這幾天,沈清秋把自己關在了後院。
鳳天閣的日常事務照舊運轉,鋪子有劉順盯著,可後院那扇門,從裡面閂死了。
張嬤嬤每日送飯進去,大半原樣端出來。
偶爾端回來的碗裡撥了幾筷子,隨便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
姬嬈第一次去的時候,是吵架後的第二天。
她站在後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包點心,在門前站了很久。
最後是張嬤嬤從裡頭出來,看見她,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主母說了,誰都不見。"
姬嬈沒有硬闖。
她把點心遞給張嬤嬤,轉身走了。
第三天,她又來了。
這次沒帶東西,就站在院牆外面,聽著裡面的動靜。
很安靜,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在牆根底下站了小半個時辰,直到一個小丫鬟路過,嚇了一跳,她才抬腳走開。
她瘦了,肉眼可見地瘦了。
每到深夜,她獨自一人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
她腦海里總是不斷回放著那天和沈清秋爭吵的畫面。
算是爭吵麼?
其實並不算,兩人沒有面紅耳赤,沒有摔東西,只是說了幾句重話.......
可是,現在,她後悔了,後悔說了那個詞。
"籠子"。
她明明知道沈清秋是從哪裡把她帶出來的。
那個鐵籠子,鏽跡斑斑的鐵鏈,骯髒的乾草,那些男人貪婪的目光——是沈清秋蹲下身來,伸出手,把她從那裡面拉出來的。
而她,居然拿那個東西去刺她。
姬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眼眶發酸,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這幾天的眼淚流得太多,眼睛腫了又消,消了又腫,現在乾澀得發疼。
她好想沈清秋,想得整個人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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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蘇蓉蓉胭月坊的保書,李公公那邊辦事效率也快。
三天後,通關文牒就辦下來了。
薄薄一張紙,蓋了三方印,折好了,裝在一隻油紙信封里。
姬嬈拿到文牒的時候,正是午後。
她把信封揣進懷裡,手指隔著衣料摸著那張紙的輪廓,薄薄的,輕飄飄的。
可它的分量,沉得壓心口。
她想起蘇蓉蓉的話。
"走之前,去跟沈清秋說清楚。"
姬嬈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後院走去。
後院的門依舊關著,張嬤嬤也不在。
姬嬈站在門前,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猶豫。
她抬起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三下。
"主母,是我。"
屋裡面有聲音,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響,有那麼一瞬間的寂靜。
然後,姬嬈聽見了沈清秋的聲音。
"進來吧。"
三個字,聲音比往日沙啞得多。
姬嬈推開門,跨過門檻。
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和粉末混合的味道。
窗戶開了半扇,光線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妝檯邊的一張長案上。
案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瓷瓶、陶罐、研缽,還有幾張寫滿了字的紙箋。
沈清秋站在長案前。
她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手腕上沾著一些細細的粉末。
她正用手背擦著額頭上的一層薄汗。
姬嬈看見她的那一刻,腳步頓住了。
她瘦了。
沈清秋本來就清瘦,骨架纖細,平日裡靠著一身端正的儀態和得體的衣裳撐著,看上去總是清冷疏離,不近人間煙火。
可現在,她的臉頰凹了下去,鎖骨的輪廓隔著衣領都能看出來。
眼眶的邊沿也有一圈淺淺的紅。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只剩一副單薄的骨架立在那裡。
姬嬈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發不出聲音。
沈清秋也在看她。
她的目光從姬嬈臉上掃過去,在眼角停了一瞬,又移到顴骨、下巴、脖頸。
幾天不見,姬嬈也瘦了一大圈。
那雙狐狸眼依舊好看,可眼尾帶著明顯的憔悴,眼白里還有沒退乾淨的血絲。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中間隔著一張堆滿瓶罐的長案,從對方的臉上看見了吃驚。
也看見了心疼。
沈清秋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又抿住了。
姬嬈先開了口。
"姐姐……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得控制不住。
她不想哭的,來之前跟自己說好了,今天絕對不要哭,要把事情說清楚。
可看到沈清秋這副模樣,所有的理智都碎了。
沈清秋放下手裡的研缽,慢慢把袖子放下來,動作很輕。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你也是。"
可姬嬈聽出了那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是心疼。
是這幾天每一頓飯吃不下去的原因。
姬嬈的鼻頭一酸,眼淚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她沒有擦,也來不及擦。
她往前走了兩步,繞過長案,走到沈清秋面前。
近了,才看清沈清秋的眼底也是紅的。
姬嬈站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姐姐。"
她的聲音碎了。
"對不起。"
沈清秋的睫毛顫了一下,姬嬈的手攥著自己的袖口。
"你從來沒有把我關在籠子裡。"
"是你把我從籠子裡帶出來的。"
"你給了我身份,給了我這輩子最好的一切。"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沈清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她的下唇被咬住了,咬得很緊,嘴角有細微的顫動。
姬嬈的眼淚還在流,可她強撐著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還有一件事。"
她從懷裡掏出那隻油紙信封,雙手捧著,舉到沈清秋面前。
"文牒,我辦下來了。"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那隻信封上,不可置信。
"蘇蓉蓉的胭月坊作保,李公公幫我走的手續。"
姬嬈的聲音平了一些,不再發抖,可依舊沙啞得厲害。
"我知道你不同意我去。我知道你擔心我。"
"可我還是辦了。"
"我不是要瞞你,我是來告訴你的。"
"姐姐,我要去佛國。"
沈清秋盯著那隻信封,
良久良久......
然後,她的視線從信封上移開,落在姬嬈的臉上。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有痛,有無奈,還有一種深到骨頭裡的疲憊。
"你辦的通關文牒。"
她的聲音很輕。
"你找了李公公。"
"你甚至.......還找了蘇蓉蓉。"
"你什麼都安排好了。"
每一句話都是平敘,沒有質問的語氣,沒有發怒的跡象。
可正因為太平靜了,反而讓姬嬈的心揪了起來。
"然後你來告訴我。"
沈清秋看著她。
"告訴我一聲,你要去了,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