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嬈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迦寧在一旁聽得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把你那位沈家主母的心思拿捏得清楚。」
「那當然。」
姬嬈揚了揚眉。
「她是我的人,我不了解她,誰了解?」
沈清田看著她,神色仍有猶豫。
姬嬈手裡的摺扇輕輕敲在他肩上。
「清田哥。」
她語氣放軟了些。
「這事牽扯到我的族人,我不能裝作沒看見。」
「我不是衝動,也不是去送死。」
「城主的人在前,我們只跟著查線索,若真有危險,我會退。」
沈清田看著她。
「你保證?」
「我保證。」
「你以前也向清秋保證過。」
姬嬈一噎。
「你這人怎麼死心眼呢?」
「我只是記性好。」
「那你記住,今日你也要去。」
姬嬈眯起眼。
「真叫姐姐知道了,我便說是你攔不住我,還非要跟著,到時候她先收拾誰,可就不好說了。」
沈清田神情僵住,過了半晌,他才低聲道:
「我不會主動告訴她。」
「這才對嘛。」
「但若清秋問起,我不能撒謊。」
「她遠在京城,怎麼問你?」
姬嬈拍了拍他的肩。
「只要你不寫,她便不會知道。」
沈清田仍覺得哪裡不對。
可姬嬈已經轉過身,不給他繼續反悔的機會。
「公主,你留在城主府等消息。」
迦寧張口想說話。
姬嬈看向她,神色難得嚴肅。
「迦寧,你留在這裡,若城主那邊有新的消息,也能想辦法傳給我們。」
「而且你有佛國令牌,真出了岔子,還要你調人接應。」
迦寧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好,我留下。」
她走到姬嬈面前,壓低聲音。
「不過,你們三個真的要小心為上,千萬不可與馬匪起衝突!」
姬嬈眸光微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迦寧握住她的手腕。
「你剛才看見狼頭時,臉色都變了。」
「姬嬈妹妹,人活著,才有機會查清楚從前的事。」
姬嬈看著她眼底的認真,片刻後,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
「我惜命得很。」
「哎,這個給你。」
迦寧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銅牌,遞給姬嬈。
銅牌正面刻著佛蓮,背面則是佛國王室的文字。
「這是我的隨身令牌。」
「出了雁城,若遇到佛國的商隊或哨卡,拿出來能省去不少麻煩。」
迦寧將銅牌塞進她手裡。
京城,鳳天閣。
後院的窗戶半開著,午後的風從廊下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
沈清秋坐在長案前,袖口挽到手肘,手裡握著一支細小的銀杵。
白瓷碗裡盛著剛磨好的硃砂粉、杏仁油和一小塊已經化開的蜂蠟。
她用銀杵慢慢攪著,待顏色勻了,又用竹片挑起一點,抹在手背上試色。
顏色偏暗。
她垂眼看了片刻,又從旁邊的瓷盒裡添了一點胭脂蟲粉。
張嬤嬤端著茶進來。
「夫人,您從早上坐到現在,也該歇一歇了。」
「還差一些。」
沈清秋沒有抬頭。
「西域女子膚色不一,這個顏色不能做得太淺,否則壓不住唇色。」
「姬姑娘才走了十日,您便又琢磨上了。」
張嬤嬤將茶盞放到她手邊。
「等她回來,鳳天閣怕是又要添一排新貨。」
沈清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昨日該到雁城了。」
「按腳程算,是該到了。」
張嬤嬤笑道:
「姬姑娘機靈,身邊又帶了那麼多人,夫人不必擔憂。」
沈清秋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繼續攪動瓷碗裡的胭脂膏。
旁邊小爐上的水剛剛燒開,屋內溫度比外頭高了不少。
就在銀杵碰到碗沿的一刻,白瓷碗忽然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咔。
一道細紋從碗底迅速爬上碗壁。
神農清秋的手停住。
張嬤嬤連忙上前。
「許是方才剛從冷水裡取出來,驟然受了熱。」
「這種事時有發生,換一隻便是。」
她伸手要收拾,沈清秋卻沒有鬆開那隻碗。
碗中的紅色膏脂順著裂紋緩緩滲出來,在桌案上落下一滴。
像血。
沈清秋盯著那滴紅色看了許久,慢慢放下銀杵,抬眼望向西邊。
窗外風過樹梢,幾片葉子落在廊下。
「嬈兒。」
她輕聲開口。
「你有沒有乖乖的?」
傍晚,日頭還未完全落下,街上的商鋪便陸續掛起燈籠。
五萬兩現銀分裝在十隻黑漆木箱裡,每一隻箱子都上了鎖,外頭又用粗麻繩捆了兩圈。
阿赫家送來的銀子也到了。
只是時間緊迫,阿赫家一時拿不出那麼多現銀,其中兩箱裝的是金器和珠寶,另有幾沓蓋了印信的銀票。
帳房先生蹲在院中,正帶人逐箱核對。
「現銀四萬一千兩,金器折銀六千兩,寶石與銀票共三千兩。」
帳房將數目記在冊上,起身走到莫赫面前。
「城主,一共五萬兩,一文不少。」
莫赫站在石階上,目光掃過院中排列整齊的箱子。
「封箱。」
帳房應聲退下。
四名護衛拿著封條上前,在每隻箱子的鎖扣處貼上城主府與阿赫家的印記。
莫赫身後站著二十名換了尋常衣裳的府中好手。他們沒有披甲,腰間的兵器也用布條纏住了刀鞘,看著像一支普通商隊。
領頭之人名叫圖木,是莫赫身邊的親衛統領。
他在雁城守了十幾年,對城外的山口、河道和商路都很熟悉。
「綁匪若只許幾個人送銀子,你便依他們的規矩。」
莫赫沉聲交代。
「其餘人在遠處跟著,不可讓他們發現。」
圖木低頭應道:
「屬下明白。」
「銀子可以丟,人必須帶回來。」
「若阿赫勒受了傷,不必急著追匪,先救人。」
「是。」
莫赫停頓片刻,又道:
「若對方收了銀子還不放人呢?」
圖木抬起頭,眼神冷了下來。
「那便一個都不放走。」
莫赫點了點頭。院中的人各自忙碌,無人注意到前院東側的迴廊後,藏著三道身影。
姬嬈換了一身深灰色窄袖騎裝,長發束得很緊,臉上還抹了些暗色粉膏。
她那張臉太過招眼,即便穿著男裝,也容易讓人多看幾眼。眼下膚色壓暗,眉毛畫粗,眼角那份勾人的艷色總算收斂了些。
莫爾提已經換下喜服。
她穿的是城主府侍衛的衣裳,腰間掛著莫赫送她的短刀。
頭上的金冠和珠鏈也都取了,只用一條紅色髮帶束住長發。
唯有唇上的石榴紅還在。
沈清田站在兩人身後。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褐色長袍,腰間沒有掛那枚玉佩,背上卻多了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姬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包袱里裝了什麼?」
「乾糧,水,傷藥,火摺子,還有一卷繩子。」
沈清田認真數著。
「我方才問過城主府的大夫,刀傷該用什麼藥,也帶了一些。」
姬嬈眉梢動了動。
「準備得還挺齊。」
「有備無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