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爾提卻沒心思聽他們說話。
她一直望著前院入口,手按在刀柄上,從上午等到傍晚,城主府再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沒人知道阿赫勒現在是生是死。
更沒人知道,那些馬匪究竟會把他們引到哪裡。
「別攥了。」
姬嬈突然伸手,拍了一下莫爾提的手背。
「再攥下去,手還沒拔刀便先僵了。」
莫爾提鬆開手,手心已經被刀柄壓出一道紅痕。
「他們為何還不送信?」
「贖金湊齊前送來,也沒有用。」
「可天快黑了。」
莫爾提看著漸暗的天色。
「城外入夜後更難走。」
「對方就在等天黑。」
姬嬈低聲道。
「黑夜方便藏人,也方便甩掉後面的尾巴。」
莫爾提轉頭看她。
「那我們還能跟得上嗎?」
「跟不上城主府的人,也要跟得上裝銀子的車。」
姬嬈看向院中。
十隻箱子已經被抬上三輛馬車。
車輪上沾著泥,十分顯眼。
只要不下大雨,沿途總會留下痕跡。
沈清田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若是出了城,他們臨時換車呢?」
「那就找馬蹄印和車轍。」
「若他們走石路?」
「清田哥。」
姬嬈偏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可以盼點好的嗎?」
沈清田立刻閉上了嘴。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支羽箭越過府牆,釘在廊柱上。
箭尾還在輕輕顫動。
院中護衛齊齊拔刀。
圖木快步上前,沒有立刻碰那支箭,而是先抬頭看向箭射來的方向。
牆外只有風聲。
「去看。」
兩名護衛立刻奔向府門,另有幾人翻上牆頭。
莫赫走下石階。
箭上綁著一卷羊皮紙,外頭纏著黑色細繩。
圖木用布巾裹住手,將羊皮紙取下,確認上面沒有毒粉,才送到莫赫手中。
「城主。」
莫赫扯斷細繩,展開羊皮紙。
莫爾提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姬嬈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重新拉迴廊柱後。
「別出去。」
「第二封信來了。」
「我看見了。」
「我要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等。」
姬嬈只說了一個字。
莫爾提咬住唇,到底沒有掙開。
莫赫看完信,神情沒有鬆緩,反而愈發沉重。
「圖木。」
「屬下在。」
「今夜戌時,將十萬兩送到城西三十里外的黑石坡。」
莫爾提呼吸一緊。
黑石坡。
那地方她知道。
城西官道走到一半,有條廢棄多年的舊路,沿著舊路往北便是黑石坡。
那裡早些年有座採石場,後來挖空了,留下許多深淺不一的石坑。
周圍寸草不生,連牧民都不會往那邊走。
莫赫繼續道:
「只能由五個人押車。」
「銀子送到後,把人留在原地,後退十里。等到子時,他們自然會放阿赫勒回來。」
圖木問道:
「信上可有提阿赫家少爺的情形?」
莫赫沒有回答。
他把羊皮紙翻了過來。
背面粘著一截染血的紅繩。
莫爾提看清那截紅繩,身子猛地一晃。
姬嬈立刻扶住她。
「站穩。」
「是他的。」
「只有繩子,沒有別的。」
「上面有血。」
「有血不一定是他的。」
姬嬈把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留著阿赫勒還有用,不會輕易殺他。」
莫爾提沒有說話。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將快要湧上眼眶的濕意忍了回去。
前院,莫赫將羊皮紙遞給圖木。
「你帶四個人押車。」
「其餘人分成三隊,從不同的城門出去。」
「別跟得太近。」
圖木接過信。
「屬下領命。」
「還有。」
莫赫看著他。
「黑石坡地形複雜,不要貿然進石坑。先交銀,再看人。」
「若那些人當真守信,今夜只救人。」
圖木明白城主的意思。
只要阿赫勒平安回來,他們便有時間沿著線索追查。
可若此時動手,讓馬匪狗急跳牆,最先沒命的只會是人質。
「屬下明白。」
莫赫轉頭吩咐管家。
「備馬。」
「戌時前出城。」
莫爾提聽到這裡,轉身便走。
姬嬈和沈清田立刻跟上。
三人繞過迴廊,從側門回到後院。
迦寧正在院中等著。
她身邊放著三個水囊和兩隻裝乾糧的小布袋,另有一隻長木盒橫在石桌上。
看見三人回來,她立刻迎上去。
「第二封信說了什麼?」
「戌時,城西黑石坡。」
莫爾提回答得很快。
「只許五個人押送銀子。」
迦寧皺起眉。
「黑石坡四面都是荒地,連個藏人的地方都沒有,你們若跟得太近,一定會被發現。」
「所以我們不跟押送贖金的人。」
姬嬈走到石桌邊,打開長木盒。
盒子裡放著一張短弓和三壺箭。
弓身比大夏軍中的制式長弓短了一截,更適合騎馬時使用。
「給莫爾提的?」
「嗯。」
迦寧點頭。
「她會騎射,帶著總比只拿一把短刀好。」
莫爾提拿起短弓,試了試弓弦。
弓弦發出一聲輕響。
她的動作很熟練。
沈清田看了看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
「那我用什麼?」
迦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會射箭嗎?」
「不會。」
「會用刀嗎?」
「不會。」
「長槍?」
「也不會。」
「那你會什麼?」
沈清田沉默片刻。
「我會騎馬。」
姬嬈嗤地笑出了聲。
「你什麼時候會的?」
「年十二,便會起術。」
沈清田說得十分認真。
「二十載,頭一次實操......「
迦寧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反駁。
她將水囊分給三人,又把最後一隻小瓷瓶塞進姬嬈手裡。
「這裡面是止血藥,若是有人受傷,先把藥撒上去。」
莫爾提已經將箭囊背好。
她抬頭看了看天。
「離戌時不到半個時辰了。」
「父親的人很快便會出城。」
「走吧。」
三人從城主府後門出去。
後巷已經備好了三匹馬。
姬嬈騎的是一匹黑馬,莫爾提選了匹腿長耐跑的棗紅馬。
沈清田的馬最溫順,是城主府專門用來給小公子練騎術的棕色母馬。
他踩著馬鐙翻身上去,動作還算順利,只是坐穩以後,下意識攥緊了韁繩。
姬嬈看了他一眼。
「待會兒別逞強。」
「你跟在最後,若馬驚了,不要死扯韁繩,伏低身子抱住馬頸。」
沈清田點頭。
「記住了。」
迦寧站在門邊,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她最後看向莫爾提。
「把阿赫勒帶回來。」
莫爾提握緊韁繩。
「我會的。」
「還有你。」
迦寧看向姬嬈。
「塔塔族的事可以查,可不能拿命去查。」
姬嬈輕輕一夾馬腹,黑馬往前走了兩步。
「公主殿下今日怎麼這樣囉嗦。」
迦寧沒笑。
「你若少讓人操心,我便不囉嗦。」
姬嬈看了她片刻,臉上那點玩笑之色淡了。
「放心。」
「我一定把他們兩個好好帶回來。」
沈清田在後面小聲提醒:
「姬姑娘,你也要回來。」
姬嬈回頭瞥他。
「知道,不用你提醒。」
遠處響起沉悶的車輪聲。
三輛裝著贖金的馬車從城主府正門出來,沿著長街往西城門走。
圖木與另外四名護衛換了商人裝束,騎馬守在車旁。
更遠處,還有幾道身影分別從岔路離開。
姬嬈取下腰間的摺扇,摸了摸扇面上那枝淡藍色的蘭花,又重新插回腰間。
她抬眼看向西邊。
天色已經暗了。
城門方向,最後一線餘暉正被地平線吞沒。
「走。」
她一夾馬腹,率先出了後巷。
莫爾提緊隨其後。
沈清田深吸一口氣,俯身催馬,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