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後,天便徹底黑了。
三輛馬車沿著官道往西,車輪碾過干硬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圖木五人守在車旁,既沒有點火把,也沒有交談。
偶爾有馬蹄踩中碎石,那聲音傳出很遠,很快又被夜風吞沒。
姬嬈三人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她們不敢走官道,只沿著南側起伏不平的荒坡繞行。
好在今夜月色尚明,遠遠還能看見馬車在地上留下的黑影。
莫爾提騎術最好,始終走在最前。
她伏低身子,目光緊緊盯著官道上的車馬,幾次想要加快速度,都被姬嬈叫住。
「別靠得太近。」
「前面沒有人。」
「你看見的地方沒有,不代表暗處也沒有。」
姬嬈抬眼掃過四周。
荒地上沒有樹,只有零散的矮石和枯草。這樣的地方看似無處藏人,可離官道更遠些,地勢便漸漸低了下去。
若有人伏在石溝里,只露一雙眼睛,她們騎馬經過也未必能看見。
莫爾提咬了咬唇,到底放慢了馬速。
沈清田跟在最後。
他騎的棕色母馬十分溫順,可一路顛簸下來,他仍被震得雙腿發麻,握著韁繩的手心裡全是汗。
「還有多遠?」
他壓低聲音問。
「不到十里。」
莫爾提回答。
「前面那片黑影便是黑石坡。」
沈清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遠處的地勢突然隆起,像有一頭巨獸伏在荒原上。
月光照不到背陰處,大片黑色石岩連在一起,隱約還能看見廢棄採石場留下的斷崖和坑洞。
越往前,風越大。
碎石被吹得貼著地面滾動,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三輛馬車在舊路入口處停了一次。
圖木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查看片刻,又抬頭辨了辨方向。
很快,車隊轉進舊路。
莫爾提也要跟上,姬嬈卻忽然抬手。
「停。」
黑馬在她身下打了個響鼻。
沈清田趕緊勒住韁繩,險些與她撞上。
「怎麼了?」
姬嬈沒有回答。
她盯著前方那片黑石看了片刻,側耳聽著風中的動靜。
除了車輪聲,似乎還有別的聲音。
很輕。
時斷時續。
像是馬蹄落地後,被人刻意壓住了速度。
「有人在暗處跟著押銀車。」
莫爾提神色一緊。
「馬匪的斥候?」
「多半是。」
姬嬈朝右側看了一眼。
那裡有一條乾涸的溝壑,兩邊的土坡能擋住大半身形。
「下馬。」
三人迅速下了馬。
莫爾提牽著棗紅馬走在最前,姬嬈跟在她身後,沈清田費了些力氣才將自己的馬牽下溝。
溝底滿是鬆散的石子,走得稍快便會往下滑。
三人不敢出聲,只能一點點向黑石坡靠近。
等她們爬上另一側的坡脊,押送贖金的車隊已經到了黑石坡下。
那是一片十分空曠的平地。
周圍全是被挖得坑坑窪窪的黑色石壁,幾條廢棄的採石道從不同方向匯聚於此。
圖木五人將三輛馬車停在空地中央。
四周安靜得過分。
沒有火光,也沒有人影。
圖木坐在馬上等了片刻,沉聲道:
「銀子已經送到。」
他的聲音在石壁間撞了一圈,傳出一道道回音。
「阿赫家的少爺呢?」
無人回答。
圖木身旁的一名護衛握緊了刀柄。
又過了片刻,正前方的石壁上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
火光從高低不一的石坡後陸續出現。
馬蹄聲也隨之響起。
先是幾匹。
隨後越來越多。
一隊馬匪從東側石道出來,另一隊繞到押銀車後方,餘下的人則從兩邊的高坡緩緩逼近。
他們全部騎著馬。
姬嬈伏在坡後,一匹一匹數過去。
三十七人。
這還只是露面的。
火把被舉了起來。
跳動的光映著馬匪腰間的彎刀,也照亮了他們身上的衣裳。
窄袖長袍,羊皮坎肩,革帶上綴著打磨過的獸骨。
有人頭上纏著深色布巾,有人戴著尖頂氈帽,袖口與領口都繡著簡單的狼牙紋。
姬嬈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些人的打扮,她太熟悉了。
在塔塔族,幼時族中祭祀,成年男子便是這樣的打扮。
那些騎馬歸來的族人會將彎刀掛在門前,女人們則坐在火堆旁,用紅藍兩色的線替他們縫補袖口。
那是塔塔族的衣裳。
連綁在馬轡上的骨墜,都是塔塔族慣用的樣式。
莫爾提卻顧不得那些。
她的目光從每一名馬匪臉上掃過,一遍又一遍。
沒有。
沒有阿赫勒。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腳下碎石滾落,姬嬈立刻伸手,將她按了回去。
「別動。」
「他不在。」
莫爾提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些人里沒有阿赫勒。」
「我知道。」
「他們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先看。」
姬嬈盯著下方。
三十多名馬匪沒有立刻靠近。
他們策馬圍著圖木五人繞起了圈。
急促的馬蹄一遍遍踏過地面,捲起大片塵土。
圖木等人困在中央,只能背靠著三輛馬車,隨著馬匪的位置不斷轉身。
馬匪不說話,也不動手。
只是繞圈。
馬匹越來越快,包圍也越來越緊。
沈清田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他們這是做什麼?」
「嚇人。」
姬嬈低聲道。
「讓圖木他們知道,今夜只有五個人,做什麼都沒有用。」
沈清田抿緊嘴唇,看向被圍在中央的圖木。
圖木顯然也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沒有拔刀,只抬手示意身邊的人不要輕舉妄動。
片刻後,一聲尖利的呼哨從高坡傳來。
繞圈的馬匪同時停下。
三十多匹馬像是練過一般,齊齊調轉方向,馬頭全對準了中央五人。
一名高大的男人從人群後緩緩策馬出來。
他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
肩上披著一件灰褐色狼皮,腰間的彎刀比旁人長出一截。
圖木看著他。
「你們要的銀子都在這裡。」
「城主府五萬兩,阿赫家五萬兩,一文不少。」
男人沒有下馬,只抬了抬手。
立刻有十幾名馬匪催馬上前。
他們分出幾人盯著圖木,餘下的人則跳下馬,割斷車箱外的繩索,撕開封條,逐一檢查箱中的銀兩。
有人抓起一把銀錠,對著火把照了照。
另一個箱子裡裝著阿赫家的金器與寶石,火光一晃,顏色刺眼。
那馬匪朝領頭之人點了點頭。
蒙面男人這才開口。
「東西帶走。」
幾名馬匪重新套好馬車,調轉車頭。
圖木橫馬攔了一步。
「等等。」
周圍立刻響起刀刃出鞘的聲音。
「銀子給了,人呢?」
蒙面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阿赫家的少爺,我們已經放了。」
莫爾提聽見這句話,猛地抬起頭。
圖木卻沒有半分放鬆。
「什麼時候放的?」
「你們出城以後。」
「在哪裡?」
「自然是他該回去的地方。」
蒙面男人笑聲更大。
他身後的馬匪也跟著笑起來。
笑聲落在空蕩蕩的採石場裡,聽著格外刺耳。
「回去吧。」
男人抬起馬鞭,指了指雁城的方向。
「說不定你們走得快些,還能在半路上碰見他。」
圖木盯著他。
「我要見到人。」
蒙面男人眼中的笑淡了。
「銀子已經收下,話也說清楚了。」
「你若還不走,便是不想走了。」
圖木身邊的四名護衛握緊刀柄。
馬匪已經將三輛車全部拉了過去,只要沿著西北方的石道出去,很快便會消失在夜色里。
圖木忽然拔刀,擋在第一輛馬車前。
「你們在信里寫得清楚,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如今人不在這裡,誰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
「要麼把阿赫勒帶出來,要麼銀子留下!」
蒙面男人偏了偏頭。
「你不信我?」
「馬匪的話,憑什麼讓人信?」
周圍的笑聲停了。
男人握著馬鞭的手緩緩垂下。
「城主府的狗,膽子倒是不小。」
話音落下,他突然抬手。
兩側馬匪同時沖了出去。
圖木早有防備,揮刀斬向最先靠近的馬匪。
刀刃碰撞,火星一閃,那名馬匪被震得身子一歪,險些墜馬。
其餘四名護衛也拔刀迎敵。
可他們只有五個人。
馬匪並不與他們一對一纏鬥,而是借著馬勢不斷衝撞,將五人強行分開。
一名護衛的坐騎受驚,揚起前蹄。
他剛穩住身形,一根繩套便從側面飛來,套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拖下了馬。
另一人想去救,背後卻挨了一記馬鞭。
啪的一聲,衣裳裂開,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莫爾提抓住短弓。
「他們動手了!」
她抽出一支箭,姬嬈卻一把按住弓身。
「不能射。」
「圖木要撐不住了!」
「這一箭出去,我們三個也會被發現。」
「難道就這樣看著?」
「他們暫時不會殺圖木。」
姬嬈緊盯著下方。
這些馬匪若想殺人,早在第一輪衝鋒時便能下死手。
他們用的是繩套和馬鞭,刀也只朝兵器上招呼,明顯是想活捉。
圖木連擋數刀,胯下的馬忽然發出一聲嘶鳴。
一名馬匪從側面斬斷了馬鐙。
圖木身子失衡,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他落地後迅速滾開,避過踩來的馬蹄,剛要起身,背後便有一張繩網落下,將他連人帶刀罩在裡面。
幾名馬匪一擁而上。
圖木掙開一人,卻被另一人用刀柄重重擊在後頸。
他身子晃了晃,單膝跪地。
蒙面男人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你還能攔車嗎?」
圖木被兩個人反擰住手臂,嘴角已經見了血。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對方。
「你們不守信用。」
「一手錢,一手人!」
蒙面男人俯下身,馬鞭在圖木臉側輕輕拍了兩下。
「規矩是有資格的人定的。」
「你現在是我的俘虜,不配同我講規矩。」
圖木啐出一口血沫。
男人眼神一冷,抬手便要落鞭。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兩聲短促的鳥鳴。
姬嬈神色一變,是馬匪斥候傳訊的聲音。
她猛然回頭,只見黑暗中,左後方不知何時多了幾道模糊的影子。
緊接著,右側溝口也響起馬蹄聲。
「上馬!跑!」
姬嬈低喝一聲。
三人再顧不得隱蔽,迅速牽馬衝出溝底。
沈清田手忙腳亂地踩上馬鐙,第一次沒能翻上去,險些被馬拖走。
姬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往上一托。
「坐穩!」
沈清田剛坐上馬背,十幾匹馬已經從兩側荒坡沖了下來。
這些人顯然一直在外圍巡查。
他們舉著火把,速度極快,不過片刻便堵住了三人退回雁城的路。
前後都是馬蹄聲。
姬嬈掃了一眼。
十二個人。
其中四人持弓,其餘人手裡握著彎刀,正一點點收緊包圍。
莫爾提背靠著姬嬈,抽箭搭弓。
「被發現了。」
「看得出來。」
姬嬈拔出匕首,目光從那十二人身上一一掃過。
與黑石坡下的人一樣。
他們穿的,也都是塔塔族服飾。
一名馬匪提刀上前,火把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看了看莫爾提手中的弓,又看向明顯不會武的沈清田,最後將目光落在姬嬈臉上。
「三個尾巴。」
他用大夏話說得生硬。
「城主府的人?」
沒人回答。
男人咧開嘴。
「抓活的。」
四周的馬匪同時催馬上前。
沈清田臉色發白,卻還是強行控著馬,擋在姬嬈與莫爾提側面。
姬嬈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彎刀,忽然收起匕首,扯下束髮的布帶,長發散落下來。
她抬起頭,用塔塔族語厲聲喊道:
「都給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