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嬈這一聲落下,衝到最前面的馬匪猛地勒住韁繩。
馬匹受力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
旁邊幾人也跟著停手,彎刀仍舉在半空,卻沒有再往前半步。
方才還在收緊的包圍,忽然頓住了。
沈清田伏在馬背上,臉色發白。
他聽不懂姬嬈喊了什麼,只看見那些馬匪像是被人定在原地,神情一個比一個驚疑。
姬嬈用的不是尋常塔塔話,而是塔塔王帳中才會用的舊語。
「奉天狼之名,收刀,下馬。」
字句短促,發音純正。
不是外人可以勉強模仿的口音。
甚至,這種舊語應該在幾個月前,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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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馬匪盯著姬嬈,臉上滿是震驚。
「你......你到底是誰?」
他同樣用塔塔語問。
姬嬈散著長發,騎在馬上,目光越過他,看向後方那些神色不定的人。
火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光影不斷從她臉上掠過。
原主殘留下來的記憶在這一刻格外清晰。
塔塔族人自幼逐水草而居。
族中男子成年後佩彎刀,女子成年時會在發間繫上紅藍兩色的布帶。
紅為血,藍為天。
而王帳之女在下令時,不必自報姓名。
見令不從者,逐出狼部。
姬嬈抬起下巴,又說了一遍。
「我叫你們收刀,下馬。」
領頭的馬匪握刀的手緊了緊。
他沒有聽令,卻也沒有再靠近。
身後有人低聲道:
「她說的是王帳舊語。」
「這種口音,只有族中長老和王帳的人會說。」
「可是,我們的王族......不是都死了嗎?」
最後一句話壓得很低,還是順著夜風傳進了姬嬈耳中。
她眼神微沉。
下一刻,石坡下忽然傳來一聲呼哨。
圍著圖木等人的馬匪也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十幾支火把迅速朝荒坡移動。
馬蹄聲由遠及近。
方才坐在狼皮男人身側的一名馬匪率先趕來,隔著人群喝問:
「出了什麼事?」
領頭的馬匪沒有回頭。
「這裡有個女人,會說我們的舊語。」
來人一怔。
他舉高火把,朝姬嬈看去。
眼前這些人的服飾、彎刀、骨墜,甚至是說話時微微捲起的舌音,都與記憶中的族人一模一樣。
塔塔族滅族時,原主親眼看見王帳燃起大火。
她的父親戰死在帳外,剩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她一直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塔塔族人了。
可現在,僅僅圍住她的便有十二個。
黑石坡下還有三十多人。
這些人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又為何成了馬匪?
後趕來的馬匪看了姬嬈幾眼,神色也有些遲疑。
「把她帶去見首領。」
「她若反抗呢?」
「首領沒發話之前,不許傷她。」
這話一出,原本舉著彎刀的幾人互相看了看,先後將刀鋒壓低。
沈清田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那些刀沒有再對著自己,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些。
他低聲問道:
「姬姑娘,他們說了什麼?」
「要帶我去見頭領。」
「那你去嗎?」
「不去也得去。」
姬嬈看了一眼堵在四周的馬匪。
十二個人,四張弓。
硬拼沒有半點勝算。
莫爾提握著弓,視線卻落在遠處被制住的圖木身上。
「阿赫勒還沒找到。」
「先保住命。」
姬嬈低聲提醒。
「我隨他們回營地,你們在此等候,千萬別動手。」
莫爾提抿緊嘴唇,慢慢放下弓箭。
馬匪見她收了弓,也沒有上前綁人,只分出幾人守在三匹馬的兩側。
領頭之人仍盯著姬嬈。
「下馬。」
姬嬈看了他一眼。
「塔塔族的男人,什麼時候學會讓女人在荒地上走路了?」
那人神情一僵。
身後幾名馬匪的臉色也有些古怪。
塔塔族女子會騎馬,也可隨族人遷徙狩獵。
除非是犯了大錯的罪人,否則無人會強迫她們下馬步行。
姬嬈方才那句話,罵的不是一個人,是在罵他們忘了族規。
領頭的馬匪咬了咬牙,到底沒有再讓她下馬。
「跟上。」
馬隊調轉方向,押著三人往黑石坡下走。
圖木與四名護衛已經被綁了起來,兵器扔在一旁。
三輛裝著贖金的馬車也被馬匪接管,正緩緩轉入西北側的石道。
披著狼皮的蒙面男人坐在馬上,遠遠看見這邊多了三個人,目光頓時冷了下來。
「怎麼回事?」
方才傳令的馬匪催馬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男人的神情變了。
他緩緩抬起頭,朝姬嬈看來。
兩人之間隔著十幾步。
火光照不到姬嬈的全臉,只能看見她披散的長髮和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
狼皮男人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
「把火把拿來。」
「所有的火把!全部拿來!」
身邊的手持火把的眾人,立刻將火把湊了過來。
一時間,此方小天地,宛如白晝。
男人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走得很快。
圍在姬嬈身邊的馬匪紛紛讓開道路。
姬嬈坐在馬背上,只看著那道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男人走到黑馬前,抬起手中的火把,照向姬嬈的臉。
他的目光從她額角緩緩往下移。
眉骨,眼睛,鼻樑。
最後落在她左側耳垂下方。
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紅痣。
火光搖晃了一下。
男人的手也跟著抖了抖。
姬嬈敏銳地看見,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能否請您,把臉擦乾淨。」
他的聲音發啞,但言語態度已是不同。
姬嬈沒有照做。
男人卻像是等不及了,直接扯下肩上的狼皮,用內側乾淨的地方擦過她的臉頰。
姬嬈偏頭避了一下。
只這一下,臉上的暗色粉膏便被擦去大半。
白皙的皮膚露出來,連同那張藏在偽裝下的臉,也徹底顯在火光中。
周圍忽然安靜了。
男人抓著狼皮,僵在原地。
他看著姬嬈,呼吸越來越重。
姬嬈也在看他。
她不認識這雙眼睛。
可身體深處卻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像是原主殘留的記憶正在拼命翻湧,想要衝破什麼。
男人忽然扔掉火把。
他抬手,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布。
那是一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右側眉骨有一道很深的舊疤,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姬嬈的瞳孔微微一縮。
記憶中,一個年輕的塔塔勇士跪在王帳外,右手按在胸口,向首領起誓。
那時他的臉上還沒有疤......
男人仰頭看著馬背上的姬嬈。
他的嘴唇顫了幾下,眼眶竟在頃刻間紅了。
下一刻,他後退一步,單膝重重跪在地上。
膝蓋撞上碎石,發出一聲悶響。
四周的馬匪全部愣住。
男人卻仿佛感覺不到疼。
他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姬嬈大聲喊道:
「公主殿下!」
「塔塔族,天狼部,布爾汗參見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