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汗的聲音異常響亮,似是要把多日的憋悶盡數喊出,他的回音久久不散。
姬嬈坐在馬背上,沒有立刻開口。
她知道自己是公主,穿來那天就知道。
可也僅僅三日而已。
三日後,塔塔族被屠,王帳被燒,昔日圍著篝火唱歌的人都倒在了血泊里。
姬嬈繼承了那些記憶,卻沒有真正做過一日安穩的公主。
她不熟悉這樣的跪拜。
而布爾汗單膝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得很緊,手背青筋凸起,寬厚的肩膀卻顫抖得厲害。
姬嬈看得出來,他在等她的號令。
四周的塔塔族人也終於回過神來。
有人望著姬嬈,又望向跪在地上的布爾汗,手裡的彎刀一點點垂下。
「真的是公主?」
「左耳下的紅痣不會錯……」
「她與王后年輕時生得很像。」
「布爾汗首領見過公主,他不會認錯。」
低低的議論聲在人群里傳開。
最先放下彎刀的是個年長的漢子。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布爾汗身後,右手按在胸前,單膝跪地。
「天狼部,阿古拉,參見公主殿下。」
緊接著,第二個人下了馬。
「天狼部,赤那,參見公主殿下。」
第三個,第四個……
彎刀歸鞘的聲音接連響起。
方才還將姬嬈三人團團圍住的馬匪,轉眼間跪下大半。
剩下的人遲疑片刻,也紛紛下馬,朝她低下頭。
數十人單膝跪在黑石坡下。
火把被插在碎石間,夜風吹過,光影在他們臉上不斷晃動。
有人眼眶發紅,有人死死咬著牙,也有人埋著頭,肩膀無聲地抖動。
終於,短暫調整好情緒,所有人伸出右手,重重捶在胸口,齊聲喊道:
「參見公主殿下!」
姬嬈自己清楚,她此刻遠沒有看起來那樣從容。
幾十雙眼睛都在等著她。
姬嬈的指尖在韁繩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讓所有人起身,而是先看向布爾汗。
記憶里的布爾汗,比眼前年輕許多。
他是天狼部最出色的勇士,騎術和箭術皆是族中第一。
每逢狩獵,他總是最早出發,也是最晚回來。
天狼部是塔塔族最精銳的狩獵部族。
族中無論男女,皆驍勇善騎。
塔塔族冬日所需的皮毛、肉食,大半都是由他們獵回來的。
那日全族被屠時,天狼部恰好不在族中。
他們奉首領之命,追著遷徙的鹿群去了北邊草原。
姬嬈垂下眼。
「布爾汗。」
跪在地上的男人忽地抬起頭。
「在!」
他答得太急,聲音已經發啞。
姬嬈看著他眉骨上那道傷疤。
「你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布爾汗呼吸一滯。
他的手指深深摳進碎石里,半晌才低聲道:
「回殿下,是臣趕回王帳那日留下的。」
他們得到消息時,已經遲了。
天狼部晝夜不停地往回趕,跑死了十幾匹馬。
可等他們趕到,昔日的營地只剩一片火海。
布爾汗瘋了一樣衝進王帳,想把人救出來。
燒斷的橫木從頭頂砸落,他避開了要害,卻仍被劃破眉骨。
傷口深可見骨。
族人將他拖出來時,他還在喊著首領和公主。
可沒有人回應。
布爾汗垂下頭,聲音越來越低。
「天狼部受王族恩養,世代守衛王帳。」
「可王帳出事時,我卻不在。」
「我沒能護住首領,沒能護住王后,也沒能護住殿下。」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他的肩膀抖得愈發厲害。
一個能在馬上與數人廝殺的高大男人,此刻竟連聲音都穩不住。
「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想,若那日沒有帶著天狼部北上,若我留下幾隊勇士守在王帳,或許……」
「沒有或許了。」
姬嬈打斷了他。
布爾汗怔住。
姬嬈看著他。
「是誰讓天狼部去北邊狩獵?」
「是首領。」
「天狼部可有違抗命令?」
「沒有。」
「你可是貪生怕死,故意避戰?」
「絕無此事!」
「那你在自責什麼?」
姬嬈問得平靜。
布爾汗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姬嬈從他臉上看見了太多東西。
愧疚,懊悔,還有壓了許久、不敢放下的痛苦。
他活著,卻覺得自己不該活。
可他的身後還有整個天狼部。
他若死了,剩下的族人怎麼辦?
所以他只能一日一日地熬著,把自己困在那場已經來不及挽回的大火里。
「我曾想過自刎謝罪。」
布爾汗終於開口。
「可天狼部還在。」
「部中還有老人和孩子,受傷的勇士也需要人照料,我若死了,他們便徹底沒有了去處。」
「所以,我不能死。」
他說到這裡,眼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可我每活一日,便多愧疚一日。」
姬嬈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她原本可以繼續端著公主的架子,說些安撫人心的話。
可看著布爾汗跪在碎石上的樣子,那些話到了嘴邊,她忽然覺得沒有必要。
她翻身下馬。
黑馬往旁邊走了兩步,姬嬈站定後,徑直來到布爾汗面前。
布爾汗立刻將頭壓得更低。
姬嬈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
「起來吧。」
布爾汗渾身一震,卻沒有動。
姬嬈加重了語氣。
「起來吧,塔塔族的勇士。」
布爾汗的眼淚落在碎石上。
他像是等了這句話很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還能聽見這句話。
「殿下……」
「天狼部沒有背棄王族。」
姬嬈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布爾汗虎目含淚。
他咬緊牙關,喉間卻還是溢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這些日子,族人勸過他,長老也勸過他。
所有人都說,王帳被屠不是他的錯。
可他聽不進去。
守護王族是天狼部的職責。
只要王族一日無人存活,他便一日不能原諒自己。
直到此刻,姬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親口告訴他,天狼部沒有背棄王族。
布爾汗用力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抬起手,握住姬嬈伸來的手臂,緩緩站了起來。
他跪得太久,起身時膝蓋一軟。
身後的阿古拉想要攙扶,卻被他抬手制止。
布爾汗站穩後,再次將右手按在胸前。
「天狼部上下,共一百六十七人。」
「能上馬作戰者,七十九人。」
「自今日起,重新歸於公主帳下。」
「刀鋒所向,絕無二話。」
姬嬈沒有立刻應下這句效忠。
她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族人。
一百六十七人。
這意味著塔塔族並沒有徹底消失。
她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屬於原主的記憶翻湧而來。
篝火,帳篷,馬鈴,還有清晨擠出的第一碗羊奶。
那些早已在大火中消失的聲音,似乎又在這一刻重新響起。
姬嬈垂下眼,將那點失態壓了回去。
「都起來。」
跪在地上的人沒有動。
布爾汗轉過身,用塔塔語高聲道:
「公主有令,起身!」
眾人這才齊齊應聲。
「是!」
一個接一個的族人從地上站起來。
他們看向姬嬈的眼神與先前已經完全不同。
有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一直盯著她看,眼睛紅得厲害,被身旁的長輩拍了一下後腦,才慌忙低下頭。
姬嬈將這些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卻沒有鬆開。
認親是一回事。
阿赫勒和贖金是另一回事。
圖木五人還被綁著,三輛裝滿銀子的馬車也在不遠處。
「布爾汗,阿赫勒身在何處?你們......你們沒有把他......」
這是姬嬈最擔心的事情,如果撕票,必將迎接城主府的怒火。
「公主殿下,請放心,我們不是馬匪,我們只是需要錢財重振部族,所以那小子,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