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妙真此前根本沒有預見,此時聽來不由得大驚。
兩人也不正經找椅子來坐,只並肩坐在妙真床前的長腳踏上,靠著床沿。
妙真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才多大了,就要給你說親事了?」
妙元奇怪地看了妙真一眼:「咱們都要滿十六了,說親事不是正當時嗎?」
好吧,確實如此。
妙真梗了一下,繼續問:「給你說親事,和你們家去洛陽有什麼關係?」
妙元雙手向後撐在妙真床上,仰頭看著帳子,道:「那人家裡就是洛陽的。我翁翁半個月前來信,叫我爹娘去洛陽相看相看。」
妙真倒抽一口涼氣:「怎麼那麼遠?怎麼會選那麼遠的?」
「據說是我翁翁和大媽媽看了幾年,覺得合適,才叫我爹娘去洛陽相看的。」
妙真的床上帳頂掛了一個蝴蝶香囊,那是妙元今年七夕時候送給她的。
香囊裡面裝的是幾粒丁沉丸。那藥丸里丁香和沉香的味道調得恰到好處。妙元得了就喜歡得不得了,當即就著手給妙真做了這個香囊。
那丁沉丸就是洛陽來的。
妙元此時看著這香囊,想著裡頭裝的東西。心裡暗暗感嘆,不知道現在這情狀是緣份使然,還是這香丸就是為了湊這段緣份才來的。
妙元道:「那家說是洛陽城裡開香藥鋪的,也是老店了。」
妙真問:「哪家鋪子?」
「劉氏上色香藥鋪。」
妙真想起來了,之前去洛陽的時候的確在洛陽的蔣家藥鋪附近看到過這家鋪子。就開在鬧市的街角,門店很大。出門去別處的時候,妙真還見過它的分店。分店不如總店氣派,但也是不小的鋪面。
宜之當時給妙真準備的送給眾人的禮物里也有一些劉氏上色香藥鋪的香丸、香膏。交給妙真的時候,宜之還特地交待說這禮物應當送給親近些的人。
憶及此處,妙真點頭道:「這家鋪子的確不錯。」說完又反應過來這不是要注資做生意,只看他家鋪面大不大有什麼用?
妙真接著道:「但那也太遠了吧?洛陽離咱們這兒有好幾日的路程呢!」
「不算太遠。何況我翁翁、大媽媽、大伯一家都在洛陽多少年了,有人照應的。」妙元撐起身子,笑了一聲,看著妙真道:
「小時候你總是對慶通抱怨,說羨慕她能去外面走。我沒說出口過,但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西京也不是什么小地方,不比咱們汴京差。你上次回來把我說得心動極了,我也願意去看看。」
「那我們豈不是……」
妙真這話沒說完就被妙元伸了三根手指來捂住嘴唇堵回去了。
妙元不讓妙真說那些傷感的話,自己卻先紅了眼眶:「咱們的心總是在一處的。」
「更何況,八字還沒一撇呢。他家不一定能看中我,我也不一定就能看中他。」妙元又仰頭去盯著那蝴蝶香囊。
妙真不敢去看妙元的眼睛,伸手牽住了妙元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指尖:「無論怎樣,我就想你過得好。」
「我知道的。真真,我的心也是一樣的。」
「若是……若是那男子你不滿意,你爹娘卻滿意,該怎麼辦?」妙真用自己的食指和大拇指輕輕揉搓著妙元的指尖。
妙元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動:「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沒那麼糟糕。你知道的,我們身邊的小娘子們,也不是沒有面都沒見過就進了洞房的。家裡能帶著我去那邊相看,已經算是寵著我了。」
妙真聽了這話,手上的力氣卸了幾分,就要往下滑。卻被妙元反手握住了。
妙元的右手緊緊握著妙真的左手:「別害怕。」
妙真抬眼看妙元的眼睛。兩個妙兒四目相對,四行清淚齊齊淌下來。
「真真,你別害怕。雖然你從來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過,但你哪裡有我不知道的心思?你別害怕。」
妙真用頭靠著妙元的肩,顧及著門外的家人,不敢放聲哭,只是眼淚憋不住,身體一顫一顫的。
妙元是妙真在這個世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她們還在襁褓里的時候就在一起玩兒了。在妙真不知道一個土生土長的人面對這個世界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的時候,她就會看著妙元。
妙元怎麼做,她就跟著怎麼做。明明妙元比她還略小些,卻總像個姐姐一樣照顧著她。
很多時候,妙元就是妙真在這個世界的方向標、指南針。
蔣妙元是黎妙真的啟明星。
她有很多心事,她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妙元不能完全了解,但她總能接住妙真的情緒。
妙元用頭靠著妙真的頭,安慰道:「無論去哪裡,無論做什麼,咱們一定能把日子過好的。」
妙真猛猛點頭。
兩個妙兒直起身來,互相用自己的手帕給對方擦乾眼淚。
「咱們一定要過好日子的。」
互相確認了臉上的淚痕擦乾了,兩個妙兒又心照不宣地說起了別的事情。用聊閒天的方式把這一截悲傷情緒岔過去,這樣出去後長輩們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這是兩個妙兒從小慣用的伎倆。
覺得差不多了,兩個妙兒手牽著手去廚房幫忙、去堂屋吃飯。
魏金蟬見這二人幾乎貼在一起,調笑道:「也就兩三日不見,你們兩個怎麼黏成這樣子?」
兩個妙兒笑得甜甜的:「我們什麼時候不這樣黏在一起了?」
如果我們註定要分離,那我們現在要抓住可以黏在一起的每一刻。
第二天,妙元就跟著父母往洛陽去了。
妙元走了,妙真心裡覺得空落落的。
明明與妙元也不是每天都見面。若是妙真回了上濟河村,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這次妙元出去,最多也就兩旬,妙真卻很想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那日氣氛已經那樣了,妙真還是說不出口自己的心裡話。
她很害怕嫁人。她害怕去一個陌生的家庭,害怕和一個陌生人共度餘生。
老天,你已經把我綁架到了這裡,讓我離開了我的爸爸媽媽,讓我有那麼多未完成的遺憾,就請對我好一點吧。
如果我是註定要融化的雪,那請讓我飄落在冰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