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宣伯府這場宴後,妙真更是在汴京城裡火了一把。整個冬天來找黎娘子梳頭的不知凡幾。
來請黎娘子的人多,妙真卻不能變出分身來家家都去。甚至別人來槐花巷請的時候,妙真都不一定在家。
幸而最近蔣宜之都不怎麼出門,能幫著妙真料理這些事情。妙真就只需要按照嫂嫂幫她安排下來的時間、地點去上工就行了。
一直忙到了臘月。
這日妙真去給長平侯府的一位娘子梳頭的時候,得了一對專給小孩用的墜著琉璃珠子的彩綢頭繩。
妙真想著自己也用不上,乾脆去送給惠直。
正好這日下午從長平侯府出來時間尚早,妙真就往俞家去了。
菱花輕快地踏著小驢蹄,很快就把妙真帶到了俞家。
俞家雖說人不多,但臘月里也喜氣得很。俞祖父正在換門神、貼窗花。孟仲婉和俞惠直跟在一旁幫忙。
妙真進門就受到了熱烈歡迎。
孟仲婉今日做了棗糕。惠直拉著妙真去吃。
俞祖父樂呵呵地就要去叫一桌席面回來,留妙真在這裡吃晚飯。
妙真連忙辭了,說家裡人等著她回去。
妙真把那對頭繩給惠直,當即就想替惠直把頭上的舊頭繩換下來。
惠直卻不依:「我要留著新年的時候用!」
孟仲婉看著這兩姊妹笑鬧,嗔怪道:「這天這麼冷,何必大老遠地送過來。」
妙真笑道:「我最近也實在是太忙了,只得今日下午這一會兒的空閒,就趕緊送過來了。」
大約是這兩日俞家採購了年貨,家裡到處都堆著簇新的東西。惠直這會兒就想拉著妙真去放鞭炮。
妙真害怕炸了自己的手,一向是不愛放鞭炮的。惠直只好作罷。
孟仲婉拿出了不少糕點糖果招待妙真。妙真也不好留下東西立刻就走,就陪著惠直玩了一會兒。
不多時俞自修回來了,見了妙真驚訝道:「你怎麼在這兒?」
俞祖父和孟仲婉聞言齊齊變了臉色。孟仲婉斥道:「這是什麼話!」
見母親和祖父誤會了,俞自修連忙解釋道:「今日汴京城裡的梳頭行會在議事,我以為世妹也去了,才這樣問的。」
見妙真也笑著點頭,孟仲婉方知俞自修此言不假,舒了一口氣。
妙真這才應俞自修的話:「我今日有事。何況我去了也說不上什麼話,索性就不去了。」
妙真看看天色不早了,就告辭要回家去。
俞祖父和孟仲婉趕緊讓俞自修去送。
俞自修牽著菱花,和妙真一起往外走。兩個人都不說話。
走了一段路,妙真問道:「怎麼沒見到俞姨父?」
俞自修道:「這段時間衙門裡忙著,父親總是要夜深了才能回家的。」
妙真點點頭,又想起來俞自修不知道她沒去行會的事情,疑惑道:「梳頭行議事,你也沒去嗎?」他上次不是去做會議記錄了嗎?
俞自修知道妙真是想起來上次的事情了,解釋道:「我上次就是替與我共事的羅大哥去的。這次羅大哥自己去了,我就不用去了。」
「原是如此。」妙真接話:「你與你那羅大哥關係很好嗎?」
俞自修點頭:「從我跟著我爹去衙門做事開始,羅大哥就一直很照顧我。」
「有和自己共事的好友真是不錯。我就沒有這樣的。」妙真嘆道。
俞自修想了想,道:「小彭師傅不算嗎?」
彭澤算嗎?妙真回憶了一下。她與彭澤除了工作的事情以外幾乎不說別的,這樣算是好友嗎?
「也算吧。」但妙真還是這樣說了。至少她與彭澤相互信任,合作夥伴也算是朋友的一種嘛!
兩個人走出了很長一段路。
妙真心裡奇怪,這人是準備把她送到槐花巷去嗎?那他一會兒準備自己走回來嗎?他可沒有牽俞家的驢出門。
走到下一個街口就勸他回去吧。自己騎驢回家還快一些。
「今日衙門裡來了個人上戶籍。我觀他相貌已經有三十餘歲,不知怎麼這時候來上戶籍,就去查卷宗。結果你猜是怎麼回事?」俞自修悠悠提起了今日的見聞。
「怎麼回事?」妙真沒聽過這個,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心。
「從卷宗上看,他竟已經是個死人了。」
妙真倒吸了一口涼氣。
俞自修看見了,笑道:「這天這麼冷,世妹別把寒氣吸進肚子裡去了。」
妙真催促道:「我知道。你快講是怎麼回事。難道這是一出還魂記?」
俞自修道:「我當時嚇了一跳,看了卷宗立即就去找了老師傅來幫忙看,讓他來幫我一起去審審這是怎麼一回事。」
「最開始那人嘴還挺嚴,只說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後來我與老師傅連哄帶騙,最後威脅他說若是不老實交代就去堂上跪著交代,才唬得他開了口。」
「他怎麼說?」妙真側過臉去看俞自修,問道。俞自修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眼前的路,從側面能看見他睫毛長長的。
「他說話還是半藏半露的,只說自己倒霉,出去了幾年竟然被銷了戶。幸而老師傅心細如髮,從他言語裡找出了破綻。」
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故事。這人是從小在坊間長起來的,爹娘親人早就去了,也沒人管。長大後只是東一天西一天地混日子,混著混著就混到煙花柳巷去了。
在那地方因為逞強好勝與人打起來,惹了事就逃去了外地。與他相爭的人氣不過,就去衙門裡給他報了失蹤,要找著他。
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卷宗里就記成他已經死了。
這幾年這人在外頭混出了些名堂,才敢回來。回來卻發現家裡屋子被人占了,就來衙門找人說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故事雖簡單,但俞自修講的時候還細細說了那人如何表情,又是如何抱怨,被拆穿後又是如何嘴臉。講得精彩紛呈,妙真聽得津津有味。
妙真都想勸他去做說書先生了,不然實在是浪費了他這才華。
等俞自修講完這個故事,妙真才驚覺天已經黑透了,二人已經走到曹門大街,馬上要到蔣家藥鋪門口了。
妙真早忘了勸俞自修早點回去的事了。
妙真嘆道:「世兄每日在衙門裡也是能碰上不少稀奇事。」
俞自修笑道:「若是世妹喜歡,我改日再給世妹講別的。」
兩人又往前走。俞自修把妙真送進黎家,與各位長輩問過好,才回家去了。
看著俞自修走出了黎家大門,妙真轉頭去猴在葛華身邊,問她梳頭行會今日如何了。
葛華今日沒有去給人梳頭,不過是去吃了一趟茶回來,卻也累得不行,這會兒正閉目養神。
「今日去的人多嗎?」妙真問道。
葛華緩緩搖頭:「這時節里大家都正忙著,誰有工夫去聽她閒扯。連你應姨都沒去。」
這倒是奇了,妙真連忙問道:「應姨不是在家含飴弄孫,不給人梳頭了嗎?」
葛華還是閉著眼睛:「那她也要在家忙著過年的事情。」
「娘,你們今日去商量什麼了?」
「就說了些行會如何重新興起來的事情。說到最後也沒個結果。」
妙真撇撇嘴:「那豈不是瞎耽誤功夫。今日還有人吵架嗎?」
「沒有了,許是卓娘子與那幾個人私下說好了吧。」
可是按照葛華今天聽來的信息,就算是有些矛盾調解好了,行會也很難辦起來。
究竟是因為卓娘子沒有號召力,還是汴京城裡的梳頭娘子誰也不服誰,不願被人管著呢?
不僅妙真不清楚,連葛華也說不出緣由來。
葛華還說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她也不去了。有這時間還不如在家睡一覺。
臘月的最後幾天,槐花巷裡白天夜裡都有孩子四處奔跑撒歡,提前放上了鞭炮。
今年是黎英和蔣宜之主持著安排了家裡過年的布置和年貨。呂玄也幫了不少忙。
妙真一直忙到了臘月二十八這日,才得空看看家裡給自己準備的新衣是什麼樣的。
姑姑給妙真準備的小襖和狸郎的是同一塊布裁出來的。此時狸郎正在妙真屋子裡玩,看見了這小襖就要上手去抓。
宜之捉住了他的小手。
妙真還記得宜之剛成婚的時候也是冬天。那個冬天她們姑嫂二人幾乎每天都挨在一起。
這兩年妙真忙起來了,宜之更是常常不在家中,倒是少有這樣的時候了。
今日恰好妙真無事,宜之就抱著狸郎來妙真屋裡玩。
兩人說笑了一陣,妙真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妙元好不好,這是她在洛陽過的第一個新年。」
「幸而還有祖父祖母也在洛陽。」宜之也嘆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一面。」
再有幾日就要過年了,還是歡歡喜喜的好,妙真又轉頭拿了一塊飴糖逗狸郎玩兒。
果然小孩子就是緩和氛圍的神器。
狸郎這個冬天過得很快樂。娘親爹爹帶著他玩過雪,還出去看過燈。姑姑生日的時候,翁翁還用筷子蘸了酒給他嘗,把他辣得直吐舌頭。
過年的時候家裡和街上到處都是紅色——紅燈籠、紅衣裳、紅窗花。狸郎很喜歡紅色,總是盯著窗花看。
可是姑姑生日過後沒兩天,爹爹卻給狸郎換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裳。
給狸郎穿好衣裳,黎夢泉對蔣宜之道:「狸郎就不去了吧?」
蔣宜之點頭:「娘那邊說天寒地凍的,狸郎年紀又小,又是喪事,恐怕衝撞了,就叫他別去了。」
黎夢泉點頭:「那我把狸郎送去岳母那邊。」
「今日我爹娘要帶著弟弟出門。把狸郎交給大嫂吧。大嫂也不去。」蔣宜之一邊收拾狸郎的東西,一邊道。
黎夢泉嘆了口氣:「這麼冷的天,祖父祖母何必一定要跑一趟。」
蔣宜之也嘆氣:「老人家想去儘儘心,咱們怎麼能攔著。幸好妙真能駕車,還能讓他們少遭些罪。」
這邊,妙真已經套好了驢車,又摸了摸車廂里舖著的褥子夠不夠厚,最後檢查了車簾有沒有塞嚴實。
一切都確認無誤後,妙真才把車停去了門口的小巷裡等著。
翁翁和大媽媽很快就出來了。
大媽媽眼圈是紅的,拉著妙真的手道:「咱們去了那邊,你少說話,帶著你那妹妹,多安慰安慰她,知道嗎?」
妙真的眼睛更是紅腫:「我省得的。」
黎渭沒說話,只是動作緩慢地上了驢車。妙真扶著大媽媽上驢車的時候,聽見已經坐在裡頭的翁翁輕輕嘆了一口氣。
事情發生得很快,也很突然。
昨日午後,黎家的人吃過飯,關了門圍坐在火爐邊上說笑。
誰知一開門,那人撲進來,流了滿腮的淚。
這人自報家門是俞家的親戚,這時候是來報喪的。
竟然是俞自修的父親俞昌言去了。
這消息如同一道驚雷炸在黎家堂屋裡。
黎英連問了兩遍「你說的是誰?」
黎遠不敢置信,上前拉著來報喪這人,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好的人怎麼就沒了呢。
那人一邊抽噎一邊搖頭,說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昨日臨時接到任務,讓俞昌言去城郊一處村莊錄個口供,誰知昨晚一夜未歸,今早衙門的人出門去找,人找到的時候就已經……
聽了這消息,家裡的小輩們都不敢說話。只有狸郎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啊」地叫起來。宜之捂住了他的嘴。
黎遠點頭說知道了。那人就走去下一家報喪去了。
葛華和黎遠轉身就回房換了衣裳,要去俞家看看。黎英見狀也跟著去。
妙真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猶豫著是不是也要立刻去俞家。
葛華搖頭道:「你們小輩就先留在家裡吧,我們先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明日天亮了再去也不遲。」
喪事最需人幫忙,卻也忌諱亂糟糟的。家裡的人都知道輕重,再心急也沒一定要跟著去,只把葛華、黎英、黎遠三人送出了門。
餘下的人全都沒了玩樂說笑的心思。
黎夢泉對黎渭夫婦道:「明日祖父祖母就留在家裡吧,這麼冷的天,別出門了。有我們去就夠了。」
大媽媽嘆了一場,但也應了這話。
家裡出門的三人一夜未歸。章誠之準備天一亮就帶著弟弟妹妹們去俞家。
誰知第二日,也就是今日一早,黎遠回了一趟家,來報信說俞祖父昨夜也跟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