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勸章誠之留在家中溫書,章誠之也不再堅持,後面幾日就沒有跟著去俞家。
倒是呂玄跟著去幫了幾日忙。
一直到出殯這日,章誠之才又去了。
惠直這幾日熬下來,身體虛浮得走不了路,只能把父親和祖父送到街口就回去了。
妙真留在俞家一直陪著她。
俞家的祖墳在城北,等俞自修一行人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黎家的人留到了最後,陪著俞自修把賓客都送走了。
俞自修把母親扶回了她的房中休息。
孟仲婉今日又大哭一場,是葛華和黎英二人一起半扶半抱著回來的。
回來就再也沒有力氣,倒在了床上,葛華二人又是忙忙亂亂找水給她喝。
等母親這邊情況穩定了,俞自修又往外走。正好碰見了從惠直房中出來的妙真。
兩人陡然碰上,一時都沒有什麼話說。
妙真是覺得遇上這樣的事情,說什麼安慰的話都無濟於事,最後只對俞自修點了點頭。半晌才想起來說了句「惠直睡著了」。
俞自修怔怔地看了妙真一會兒,才對她行禮道:「勞煩世妹再幫我陪一會兒妹妹。」
妙真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順從地轉身回了惠直房中。
俞自修看著妙真進了惠直的屋子,又關上了門。
盯著門出了一會兒神,下定了決心,俞自修往外頭走。
外頭靈堂里,黎遠諸人正在忙著收拾打掃。
俞自修上前去對黎遠行了一禮道:「這些日子,多虧黎伯父與黎世兄援手,我祖父與父親的葬禮才辦得這樣妥帖。」
一雙仿佛還帶著藥香的大手按在了俞自修的肩膀上。那雙手的主人道:「咱們之間不必這樣客氣。你小小年紀就要支起門庭,實在是不易。遇不遇上事情都要常來黎家,知道嗎?」
俞自修垂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了眼前的地上。
他的父親也有這樣一雙手。和黎伯父常常炮製藥材不同,他的父親因為常年在衙門做文書工作,手上總是沾了紙墨的味道。
也就是前幾天,除夕夜裡,他父親還用這樣一雙手拍他的背,說他長大了,明年春天就要辦喜事了。還交代他這幾日就去黎家拜年,提前討好一下岳父岳母云云。
想到這裡,俞自修收斂了悲戚之色,鄭重對黎遠道:「我有話想私下對黎伯父講,請黎伯父移步。」
俞自修帶著黎遠轉到了另一邊屋檐下。
俞自修又對黎遠行了一禮,這才開口道:「原本兩家定下親事是明年春天,如今……」
黎遠瞭然,點頭道:「我知道,守孝是應該的,婚禮自當推遲。」
俞自修搖頭道:「伯父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三年時間不短,自修區區庸碌草芥,實在不能因為自修耽誤了世妹。」
黎遠大駭:「你這孩子,你這話是從何說起?」
「我知道黎家仁善,有機會與黎家結親是我三生有幸。但也正因如此,自修不能為了一己私利耽誤了世妹的終身。」
俞自修真的是這樣想的。
那幾日跪在父親與祖父的靈前,俞自修花了兩天時間才接受了他們已經離去的事實。
然後就開始考慮家裡以後的事情。
三年的時間太長了。俞自修在衙門裡看了不少戶籍卷宗。那些薄紙上記過的人,大多也不過四十歲上下就去世了。
人生能有幾個三年?
當時俞自修就下定決心,不能因為黎家人厚道就讓妙真受了委屈。
對黎伯父說的這番話,也是俞自修這幾日在腹中想了又想才說出口的。
黎遠根本沒想到俞自修會來找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一時只會說些「這……這……」
俞自修正還要再勸,拐角處出現一道女聲:「這是你自己這樣想的,還是你娘也是這樣想的?」
黎遠與俞自修雙雙吃了一驚,轉過頭看,竟是葛華。
大約是有事來找黎遠或是俞自修,葛華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又聽見了多少。
俞自修對葛華行禮,又把剛剛對黎遠的那番說辭對葛華說了一遍。
葛華聽了,還是問了一樣的話:「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母親也是這個意思?」
「這是我的意思。但我前幾日已經問過母親了,她也不願意耽誤了世妹。」俞自修道。
葛華冷笑一聲:「這人還真是長進了,這些日子我與她日日都在一起,竟然一點風都沒透給我。」
「是我堅持想自己說,母親這才沒有提及。還望姨母不要怪罪她。」俞自修連忙解釋道。
「我且問你,」葛華提高了聲量:「你家是看上了別家更好的姑娘了?」
「不不不,不是這樣。」俞自修連忙擺手。
「那你們是覺得我黎家是擔不起事的,還是要陷我的女兒於不義?」葛華動了真怒,說話像飛刀子。
俞自修沒想到葛華會這麼生氣,連忙賠禮道歉:「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真是害怕耽誤了世妹的終身。」
葛華又是一聲冷笑:「實話告訴你,這話我昨晚已經問過我女兒了,她說再等三年是應該的,正好她想在家多陪家人幾年。」
妙真竟然會這樣說。俞自修聽了不覺怔怔的。
「若是你家有別的前程,那我們不攔著,一別兩寬,退親就是。可若是為了別的,還輪不到你家來提與我退親。」葛華又是一聲冷哼。
見俞自修還是痴痴的,葛華平了平氣,撣了撣衣裳道:「與你一個孩子說不著,我找你母親算帳去。」
說完轉身就走了。
看著葛華的身影消失在轉角,黎遠舒了一口氣,拍拍俞自修的肩頭道:「這樣的話不許再提了。你葛姨母也是太過關心才動了怒,她氣不長,你別放在心上。」
俞自修這才回過神,點點頭道:「我知道輕重。」
這廂妙真在惠直房中感覺娘從窗下走過了,又陪了惠直一會兒,看惠直確實睡熟了,就準備出去找娘。
然後就看見娘腳下生風,又回來了。
妙真給惠直掖掖被子,準備過去找娘,卻看見姑姑從孟姨母的房中出來了。
「怎麼了?」妙真問姑姑。
黎英道:「你娘說有話要跟你姨母說,我就出來了。」
既是如此,妙真也不好進去打擾。
正想問問姑姑這幾天累不累,等會兒回家了好好休息休息,妙真就聽見裡頭爭執起來,似乎還有什麼東西摔碎了。
黎英和妙真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了孟仲婉緊閉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