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
晏南星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天光還灰濛濛地貼在窗紙上頭,她就已經在堂屋桌前鋪開了那本記錄本,炭筆在紙面上劃了一整頁的接送時辰表。
裴珩辰時初到,陳氏送魏昭是辰時二刻,柳氏送沈婉在辰時一刻前後,程家小子到得最晚通常卡在辰時三刻,蕭璟隔一天來次時辰不定。
晏南星的手指在紙面上那些交錯的時辰記號間來回劃了好幾遍,最後在兩個名字旁邊各畫了一個小圈。
冬梅端著洗臉水進來的時候看見她趴在桌上那副樣子,手裡的銅盆往桌角一擱,水花濺出來幾滴落在記錄本邊緣。
「大清早的畫什麼陣法呢?」
「排接送時間。」
冬梅歪著脖子湊過來看了兩眼,滿是炭筆痕跡的紙面上密麻麻地標著各家的名字和時辰,有些地方被塗掉了重寫,有些旁邊畫了箭頭往另一個位置指。
冬梅:(ˊ᷄⌔ˊ᷅)
「你把各家的接送時間全記下來了?」
「記了半個月了,每天誰來得早誰來得晚我心裡有數。」
晏南星把炭筆擱在桌沿上,手指在記錄本的某一行上點了點。
「柳氏接人一般在酉時一刻,陳氏接魏昭是酉時二刻,中間差了一盞茶的功夫,她們兩個從來沒在門口碰上過。」
「那你想讓她們碰上?」
「不是碰上,是讓她們親眼看見。」
冬梅的手在圍裙帶子上絞了兩圈,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最後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隨你折騰,出了事別怪我沒攔你。」
晏南星沒接這話,把記錄本合上塞進圍裙口袋裡,端起銅盆去後院洗了臉。
她做的第一件小事是把下午的收尾活動從酉時初往後延了一刻鐘。
理由很簡單,天氣熱了,崽們午後犯困醒得晚,下午的活動自然往後推了些,接人的時辰也跟著順延了那麼一點點。
冬梅在灶房門口聽她跟各家交代新時辰的時候嘴巴歪了歪沒說話,鐵鏟在鍋沿上多敲了兩聲。
第三天酉時,柳氏的轎子停在巷口的時候,陳氏的藏青小轎剛好從巷子另一頭拐進來。
兩頂轎子在蒙學堂門口前後腳停了下來,柳氏下轎的時候餘光掃見了那頂繡著暗紋的藏青轎簾,腳步在青石板上頓了那麼一下。
陳氏下轎的時候也看見了柳氏,手指在袖口的緄邊上捏了捏,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站在院門外,誰都沒先開口。
晏南星:(ˇ᷄⌐ˇ᷅)
她站在院門內側,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趟,嘴角那條弧度壓得極淺。
「兩位夫人來得巧,崽們剛收拾完,進來看今天畫的什麼吧。」
柳氏的腳步動了,陳氏跟在後頭也進了院門,兩個人的步子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的。
涼棚底下的矮桌上鋪著好幾張粗麻紙,上頭是崽們今天下午用炭筆畫的東西,歪七扭八的線條堆在一起像一群蟲子在紙面上打了場架。
晏南星走到矮桌旁邊把最上面那張紙翻出來舉了舉。
「這張是婉兒和昭哥兒一起畫的,他們今天下午合作畫了一匹馬。」
柳氏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沈婉畫了馬的腦袋和脖子,線條歪但能看出形狀,旁邊魏昭補了四條腿和一條尾巴,腿畫得比身子還長,尾巴翹到了天上去。
紙面右下角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一個是沈婉剛學會的「婉」,另一個是魏昭畫的一坨看不出是字還是畫的東西。
柳氏:(°᷄⌔°᷅)
她的手指在裙側攥了攥又鬆開了,目光從那張畫紙上移到了涼棚角落裡正在收拾畫具的沈婉身上。
沈婉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炭筆往竹筒里塞,旁邊魏昭也蹲著幫她撿,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咕地說著什麼,不時傳出含混的笑聲。
陳氏站在柳氏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兩個孩子身上,嘴角彎了彎但沒出聲。
晏南星把畫紙放回桌面上,手掌在圍裙上擦了炭灰。
「婉兒畫動物頭畫得好,昭哥兒畫腿畫得有勁,我讓他們搭著畫,比一個人悶頭畫有意思。」
柳氏的嘴巴動了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澀。
「婉兒回去也說了,說昭弟弟畫有意思,總把馬腿畫成竹竿。」
陳氏在後頭聽見了這句話,手指從袖口的緄邊上鬆了開來,嘴角的彎又大了一些。
「昭哥兒回去也老念叨婉姐,說姐姐畫的馬腦袋圓鼓的像個大饅頭。」
柳氏扭過頭看了陳氏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那麼一下,沒有笑也沒有繃著,就是那種彼此打量了兩息又各自收回去的平淡。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著脖子看這頭的動靜,手裡的木勺在圍裙上來回蹭著,整張臉繃得像是隨時準備衝出去滅火的架勢。
冬梅:(ꐦˇ᷄⌔ˇ᷅)
但火沒燒起來。
柳氏牽著沈婉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沈婉回過頭朝魏昭揮了揮手,聲音脆生的。
「昭弟弟明天見,明天窩們畫兔子好不好?」
魏昭攥著陳氏的手指頭站在院門內側,嘴巴咧開來露著那顆剛長出來的新門牙。
「好鴨!窩想畫大兔子,耳朵畫這麼長!」
他把另一隻手舉到頭頂上方比劃著名,短胳膊伸得直挺的,手指在空氣里撲騰了兩下。
陳氏牽著魏昭跨出院門的時候腳步從柳氏身邊過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三步變成了一步,陳氏微福了福身子,聲音很輕。
「沈夫人。」
柳氏的腳步停了那麼一下,嘴唇抿了抿,最後點了點頭。
「魏夫人。」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離開了巷口,晏南星靠在院門框上看著轎簾消失在轉角處,手指在棉布圍裙的口袋裡摸到了那本記錄本的硬封皮。
冬梅從背後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給她倆留的晚飯,肩膀靠在門框另一側。
「成了?」
「第一步。」
冬梅把碗往她手裡一塞,嘴巴歪著吐了口氣。
「你這人做事怎麼跟熬藥似的,一點地煎。」
晏南星接過碗在門檻上坐了下來,筷子挑了一箸青菜往嘴裡送,嚼了兩口才開口。
「急火攻心的藥苦,文火慢燉的才入味。」
院門還沒關上,暮色從巷口漫過來把青石板染成灰藍色的時候,陳氏的藏青轎子又從巷口探出了半截簾角,小轎停了停,陳氏的聲音從帘子裡頭傳出來。
「晏先生,昭哥兒說落了一塊紅色方塊在積木筐里,明天他還要用,麻煩您幫他留著。」
晏南星端著碗站起來朝巷口應了一聲。
「留著呢,明天來了自己去筐里翻。」
轎簾合上了,魏昭的聲音從帘子縫隙里鑽出來,含混但興奮。
「奶奶,珩哥今天教窩搭城堡辣!搭了這麼高!」
陳氏的聲音隔著帘子傳過來,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停頓。
「珩哥?哪個珩哥哥?」
「就系裴珩哥哥呀,他搭積木可厲害辣,他說窩扶柱子扶得好,明天還讓窩幫他扶!」
轎簾後頭安靜了好幾息,陳氏沒再出聲,轎子在巷口的石板上碾出細碎的聲響漸漸遠了。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聲。
冬梅在她身後嘟囔了一句。
「你看,魏家夫人那個反應,回去肯定得跟魏侍郎說。」
「說就說。」
晏南星把空碗往冬梅手裡一遞,手掌在圍裙上拍了拍,聲音不高不低的。
「讓他們都知道,他們的孫子管裴家的兒子叫珩哥哥,管沈家的閨女叫婉姐姐,每天蹲在一起畫馬搭城堡搶桂花糕,比他們在朝堂上打的那些架痛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