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了。
涼棚底下的矮桌已經換了一張更大的,積木筐從一筐變成了三筐,角落裡還多了一根跳繩和兩隻沙包,全是晏南星讓阿秀去東街布鋪里縫的。
裴珩趴在矮桌上氣喘吁吁的,銅鈴在手腕上叮噹亂響,一張小臉漲得通紅,額前的碎發被汗糊成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
「算你跑得快,明天再比!」
魏昭站在涼棚柱子旁邊兩條腿打著顫,嘴巴咧開來笑得門牙全露在外頭,胸口起伏得跟拉風箱似的。
「窩贏辣窩贏辣!珩哥你今天輸窩兩步!」
魏昭:(ˊ᷄∀ˊ᷅)
裴珩從桌面上抬起腦袋來,兩顆眼珠子瞪著魏昭,嘴巴鼓成一個包。
「才不系兩步,最多半步,你最後那下系滑過去的不算!」
「算的算的,晏姨說辣跑到柱子就算贏!」
「你那系滑的不系跑的!」
「窩用腳滑的,腳也系跑的一部分!」
裴珩:(ꐦˊ᷄⌓ˊ᷅)
他從矮桌後頭站起來,銅鈴跟著他甩胳膊的動作嘩啦響了一串,一隻手指頭戳到了魏昭胸口上。
「明天跑步不許滑,誰滑誰輸,你敢不敢!」
魏昭把胸脯一挺,下巴揚起來,兩顆黑溜溜的眼珠子裡全是三歲半小孩才有的那種無所畏懼。
「有什麼不敢的,窩就系跑得比你快,你不服氣就練。」
晏南星坐在涼棚邊上的圓凳上翻著記錄本,炭筆在紙面上記了一行字,手指頭在嘴角旁邊按了按,把那條快要彎出來的弧壓了回去。
冬梅端著切好的綠豆糕從灶房出來,看見兩個小崽鼻尖對鼻尖互相瞪著的樣子,腳步在涼棚邊上停了。
冬梅:(ˇ᷄ωˇ᷅)
「又吵上了?今天第幾回了?」
「第三回。」
阿秀從旁邊舉著三根手指頭接了話,嘴角彎著眼睛亮著,像是看戲看得正起勁。
「上午比了一回誰先把積木搭到第七層,裴珩贏了,中午比了一回誰先把飯吃完,魏昭贏了,剛才又比了一回跑步。」
冬梅把糕碟往矮桌上一擱,兩隻手叉在腰上看著那兩個還在互相瞪的小腦袋。
「你倆歇行不行,再吵把糕收走了誰都別吃。」
裴珩的目光從魏昭臉上移到了糕碟上,鼻子翕了翕聞到了綠豆的甜香,銅鈴跟著他轉身的動作晃了一聲,戰鬥狀態瞬間切換成了覓食模式。
魏昭比他還快,兩條短腿蹬到矮桌旁邊一屁股坐下來,手指頭已經捏住了一塊糕的邊角。
「窩先拿到的!」
「你胳膊長!」
「胳膊長也系本事!」
裴珩:(°᷄⌐°᷅)
他嘴巴鼓著但手也沒閒著,從碟子另一頭捏了一塊更大的塞進嘴巴里,腮幫子鼓得圓滾滾的,銅鈴在他嚼東西時微晃的手腕上叮噹響著。
兩個人吃完了糕,肩並肩趴在矮桌上用手指頭在桌面的水漬上畫圈圈,嘴巴里還嚼著最後一口糕渣,含混不清地商量著什麼。
「明天先比搭積木還系先比跑步?」
「先跑步,吃完早飯跑,跑完再搭。」
「那中午比七(吃)飯的時候不許塞太大口,上次你塞太多差點噎住。」
「你管窩,嘴巴大!」
「你嘴巴跟窩一樣大。」
「才不系,窩的大。」
魏昭把嘴巴張到最大沖裴珩比劃了一下,裴珩也張大了嘴巴兩個人湊在一起互相看對方嘴巴里的牙齒,然後同時笑得趴在了桌面上。
晏南星合上記錄本往圍裙口袋裡一塞,手指在封皮上拍了拍,目光從那兩個笑成一團的小腦袋上移到院門方向。
酉時了。
周伯今天來接裴珩,灰色布袍從巷口那頭轉進來的時候步子穩當的,兩隻手背在身後。
「珩少爺,該回去了。」
裴珩從桌面上抬起腦袋來,嘴巴上還沾著綠豆糕的碎屑,銅鈴跟著他蹦起來的動作嘩啦響了一串。
「周伯!」
他跑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兩隻腳在青石板上來回磨了磨,扭頭看了還坐在矮桌旁邊的魏昭一眼。
「魏昭!明天來早點,窩在門口等你!」
魏昭的嘴巴咧開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糕舉在胸前。
「好!窩讓奶奶早點送窩來!」
裴珩點了點頭,轉過身來仰頭看著周伯,兩顆眼珠子裡的興奮還沒散。
「周伯伯,你幾道嗎,魏昭跑步比窩快了兩步!但系明天窩要贏回來!」
周伯彎腰給裴珩擦嘴角糕渣的手停了那麼一下,手指捏著帕子懸在半空中,兩條花白的眉毛往中間擰了擰。
「珩少爺跟那個魏家的……跑步?」
「系啊!窩們每天都比賽,他跑步比窩快但搭積木比他厲害,還有七飯窩也比他快,但系晏姨說七太快不好窩就讓著他了。」
裴珩說這些話的時候兩隻手在空氣里比劃著名,銅鈴嘩啦響個不停,整張小臉上都是那種三歲半小孩跟好朋友較勁時才有的純粹和得意。
周伯:(ˇ᷄⌑ˇ᷅)
他把帕子在裴珩嘴角上擦了兩下,手指在小臉蛋上輕輕捏了一把,站直身子的時候目光往涼棚底下的魏昭掃了一眼。
魏昭正幫著阿秀收拾桌面上的糕碎屑,兩隻手在桌面上來回抹著,嘴巴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周伯牽著裴珩走出院門的時候腳步慢了些,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來回翻著,兩條花白的眉毛擰了又鬆了又擰。
晏南星靠在院門內側的門框上目送著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摸著記錄本的封皮來回劃。
冬梅從旁邊湊過來,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
「周伯那張臉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
「他回去准得跟國公府那頭的人說。」
「說就是了,裴珩跟魏昭做朋友這件事,瞞不住也不需要瞞。」
冬梅的手在圍裙帶子上絞了兩圈,嘴巴往一邊撇了撇。
「那裴國公知道了怎麼辦?」
晏南星的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目光從巷口收回來落在涼棚底下那堆還沒收完的積木上。
「裴承淵是帶兵打仗的人,不是小肚雞腸跟三歲小孩計較的人。」
冬梅沒再接話,但她不知道的是,當天夜裡周伯坐在國公府的偏院裡,就著一盞油燈寫了一封信,巴掌大的紙面上墨跡工整,最後一行落筆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好一陣子才提起來。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
「珩少爺與魏家小公子日玩耍,好得如同手足,老奴不知該如何處置,特報國公爺知曉,懇請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