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那封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柳氏的轎子又出現在了蒙學堂巷口。
這回不是酉時,是辰時剛過,崽們才進門沒多久,矮桌上的積木筐蓋子都還沒揭開,裴珩正撅著屁股在涼棚角落裡翻他昨天藏的撥浪鼓。
冬梅在灶房門口看見柳氏的時候手裡的鍋鏟差點沒拿穩,倒不是因為來得早,而是柳氏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淚痕,但整個人的血色像是被人從裡頭往外抽空了似的,嘴唇白得跟紙糊的一樣,兩隻手把沈婉的小手攥得指節發青,走路的步子碎得像踩在碎瓷片上。
沈婉被她牽著跑得小臉通紅,兩條短腿蹬得急促,嘴巴里喘著氣也不敢喊累,只是仰頭看著自家娘親的臉,兩顆眼珠子裡全是困惑。
冬梅:(°᷄⌓°᷅)
她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撂就朝堂屋跑,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
「晏南星,柳夫人來了,臉色不對。」
晏南星正在給蕭璟削炭筆尖,手裡的小刀在炭棒上頓了那麼一下,目光從窗欞縫隙里看見了院門口的柳氏,然後她把刀合上擱在桌角,手掌在圍裙上拍了拍站起來往外走。
柳氏已經進了院門,沈婉被她鬆了手,小丫頭愣了一下然後自己跑到涼棚底下找裴珩去了,兩條短腿蹬得歡實,完全沒意識到她娘的臉有多難看。
「柳夫人,進堂屋。」
柳氏跟著她進了堂屋,門帶上的時候那雙攥著帕子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微的顫,是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肘的那種。
晏南星沒有先問,從桌角倒了一杯溫水推過去,自己在對面坐下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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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的嘴巴張了三次才出了聲,聲音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刮過。
「貶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按著沒動。
「今天早朝的旨意,貶為池州知州,三日內離京赴任,不得延誤。」
晏南星:(˘᷄⌓˘᷅)
她的後背緩慢地靠上了椅背,手掌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扶手上,指腹在木頭的紋路上來回磨了兩道。
「家眷呢?」
「隨行。」柳氏的帕子在手心裡絞成了一根繩子,指節攥得關節處泛白一片,「官家說了,攜家眷赴任,不留京中。」
「所以你來是要帶婉兒走。」
柳氏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淚,像是所有的水分都在來的路上被風抽乾了,只剩兩圈乾巴巴的紅貼在眼皮底下。
「池州山路難行,從京城過去少說要走大半個月,婉兒才三歲半,我怕她受不住路上的顛簸。」
「那你在猶豫什麼?」
柳氏的嘴唇咬了進去又鬆開來,帕子從手心裡滑了半截出來垂在膝側,整個人像是被兩股力往不同方向撕扯著。
「我家老爺說,如果池州那邊情況太差,不適合孩子待著的話,能不能先把婉兒寄養在親戚家裡。」
「你沒有信得過的親戚。」
柳氏的眼珠子抬起來看著晏南星,那層乾涸的紅里終於滲出來一點水光。
「我娘家在京城有一房遠親,但自從沈家出了事以後,上回我差人送帖子過去問安,帖子被原封不動退回來了。」
柳氏:(ˇ᷄⌔ˇ᷅)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個人像被人從脊梁骨里抽走了一根支撐的筋。
「我來不是為了帶婉兒走,我是想問你,如果我把婉兒留下來,你能不能幫我看著她。」
晏南星的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手指交疊著沒有動作。
「你自己想清楚了?池州的路遠,一旦走了,短時間回不來看她。」
「我想了一整夜。」柳氏的聲音從喉嚨底部往上擠,每個字都像是從石縫裡鑿出來的,「池州那邊是什麼情況我不知道,是山是水是窮鄉僻壤我都不確定,但我確定的是在你這裡她安全,她有人陪,她不會被餓著凍著也不會被人欺負。」
晏南星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從柳氏臉上移到窗外去了,涼棚底下沈婉正安靜靜地坐在矮桌旁邊碼她的黃色方塊,小手指頭一塊一塊地往上疊,嘴角帶著那條淺彎,跟每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柳夫人,婉兒知道了嗎?」
「我沒來得及跟她說。」柳氏的手在膝面上攥緊了又鬆開,帕子被她揉成了一個看不出形狀的布團,「我不知道怎麼跟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解釋她爹被貶官了,她娘要跟著走了,她要一個人留在京城裡。」
窗外涼棚底下忽然傳來沈婉的聲音,清脆脆的,像一顆石子掉進了安靜的水面里。
「珩哥哥,你看窩今天碼了這麼高。」
裴珩從角落裡跑過來看了一眼,銅鈴嘩啦響著。
「還行吧,窩能碼更高。」
「那你試呀,窩不信。」
晏南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柳氏,手掌從膝面上翻過來朝上攤著。
「柳夫人,把你的手給我。」
柳氏愣了一下,然後把攥著帕子的手鬆開了,指尖擱在晏南星的掌心裡,涼得像從井水裡剛撈出來的。
晏南星的手指合攏了把那隻冰涼的手包在掌心裡,力道不重但很穩,像是把什麼搖晃的東西按在了地面上。
「如果你信得過我,把婉兒留下,地方上條件艱苦,婉兒在這裡有人照看有人陪著,等沈大人站穩腳跟安頓好了再接她不遲。」
柳氏的手在她掌心裡抖了一下,那層乾涸了一整個早晨的眼眶終於兜不住了,水從眼角滑下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手背上,啪嗒一聲。
「但你要想好,三天就走,這三天你得把該跟婉兒說的話說清楚,不能騙她,也不能不告而別。」
柳氏的腦袋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嘴巴張著但出來的全是斷續續的氣聲,帕子早就揉爛了也沒去擦臉上那些亂淌的淚。
冬梅貼著門縫聽了半天,手指在門框上攥得木皮都嵌進了掌心紋路里,整張臉繃得像要裂開的鼓面。
晏南星的手在柳氏手背上拍了兩下鬆開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掌搭在窗欞的木條上。
沈婉的黃色方塊已經碼到了第八層,她正歪著腦袋打量那根搖晃晃的高塔,嘴巴里嘟囔著含混的音,兩顆眼珠子裡映著頭頂日光穿過涼棚漏下來的碎斑。
三歲半的小姑娘還不知道三天以後她的世界要變個樣子。
晏南星的手指在窗欞上碾了一道,聲音沒回頭但能讓柳氏聽見。
「回去讓沈大人今天來一趟,我要跟他當面說清楚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