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讓沈大人今天來一趟,我要跟他當面說清楚規矩。」
柳氏走的時候沒有帶沈婉,只是在涼棚邊上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沈婉仰頭看著她笑了一下說了句「娘你怎麼眼睛紅的」,柳氏說進了灰,然後轉身走得很快,在院門口差點絆到門檻。
冬梅:(ˇ᷄⌑ˇ᷅)
當天午後未時剛過,沈柏庸來了。
他沒坐轎子,穿了一身灰藍色的直裰,頭上連幞頭都沒戴,就那麼走著進了巷子,步子不快但也不拖沓,像是把該想的都想透了才邁的步。
晏南星在堂屋裡等著,桌面上擱著一壺剛沏的茶。
沈柏庸進了堂屋沒坐,站在桌前兩隻手垂在身側,腰背挺著但肩膀的線條往內收了些,跟他在朝堂上引三條舊例據理力爭時的那副架勢判若兩人。
「晏姑娘。」
「沈大人坐吧。」
沈柏庸坐下了,手指在茶杯壁上擱著沒有端起來喝,目光落在茶湯表面那片轉著圈的茶葉上。
「內人把事情都跟你說了?」
「說了,池州知州,三日內赴任,家眷隨行。」
沈柏庸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又鬆開,聲音比他妻子來時穩了不少,但穩得太刻意了,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那些不平整的東西按到了底下。
「沈某此去不知何時能回,池州偏遠,路上也不安生,婉兒年紀小身子骨又弱,帶在路上我怕出事。」
「所以你跟柳夫人商量好了,把婉兒留在我這裡。」
「是。」沈柏庸的脊背直了直,兩隻手從杯壁上鬆開來擱在膝面上,目光從茶湯上抬起來對上了晏南星的眼睛,「晏姑娘,沈某有一事相求。」
他站起來了。
晏南星:(°᷄⌔°᷅)
沈柏庸從椅子上站起來退了半步,然後彎腰下去朝著她深一揖,腰彎到九十度的時候那件灰藍色直裰的後擺幾乎垂到了地面上。
「婉兒就拜託你了。」
冬梅在門外頭聽見這個動靜差點把手裡的水盆摔了,水花濺出來打濕了半截門檻。
晏南星沒有去扶他,坐在椅子上等他把這一揖行完了才開口。
「沈大人先坐回去,有幾件事我要跟你講清楚。」
沈柏庸直起腰坐回了椅子上,手掌在膝面上擱著等她說話。
「第一,婉兒在我這裡管吃管住管教養,跟學堂里其他崽沒有區別,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
「應當的。」
「第二,你們走之前必須跟婉兒說清楚為什麼要走為什麼她不能跟著去,你可以說得簡單但不能騙她不能不告而別,三歲半的孩子記得住你最後跟她說的每一句話。」
沈柏庸的手指在膝面上蜷了蜷,喉嚨里嗯了一聲但沒出完整的字。
「第三,每個月至少給婉兒寫一封信,哪怕只有幾個字,我會念給她聽,讓她知道爹娘沒有忘了她。」
「一定。」
「第四,等池州那邊安頓好了住處有了落腳的地方,能接就儘早接回去,我這裡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要跟爹娘在一起才是正理。」
沈柏庸的嘴唇抿了好幾下,手指在膝面上攥了又鬆了,最後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了一絲說不清的澀。
「晏姑娘,沈某不知道如何謝你。」
「不用謝,把俸祿補上就行,我管吃管住的可不是白管的。」
沈柏庸:(ˊ᷄⌒ˊ᷅)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完全笑出來,最後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布包擱在桌面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銀子碰銀子的聲音從布料里悶出來一聲。
「半年的費用先放在這裡,若是不夠讓內人的陪嫁嬤嬤按月補。」
晏南星沒有客氣,伸手把布包拉到自己這邊來掂了掂分量,然後塞進了圍裙口袋裡。
隔了一天是沈家離京的日子。
柳氏帶著沈婉來得很早,天還沒大亮的時候院門就被輕叩了三下,冬梅披著外衫開的門。
沈婉被柳氏抱在懷裡,小丫頭睡眼朦朧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兩隻手摟著柳氏的脖子嘟囔了一句「還沒到時辰嘛」。
柳氏把她放在了堂屋的榻上,蹲下來跟她平視,兩隻手捧著那張小臉蛋,聲音壓得很低很溫柔但每個字出來都帶著顫。
「婉兒,娘跟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沈婉揉了揉眼睛點了點頭,嘴巴撅著,兩顆眼珠子底下的那層懵逐漸散去了,換上了一層說不清楚的東西。
「爹要去很遠的地方做官,娘要陪著爹爹去,婉兒先在晏姨這裡住一段時間,等娘把房子收拾好了就回來接婉兒。」
柳氏把她背好的話一字一字地複述了一遍,每個字都穩穩的沒有打顫。
沈婉的手指從柳氏的衣襟上攥緊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很快回來嗎?」
「很快的。」
沈婉:(°᷄⌓°᷅)
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線但沒哭,兩隻手從柳氏衣襟上鬆了開來擱在自己膝面上,小的指頭在裙面上來回勾著。
「那婉等娘。」
柳氏的臉上所有維持了一整個早晨的鎮定在這四個字上碎了個徹底,她把沈婉摟進懷裡的時候肩膀在抖,下巴抵在女兒頭頂上壓著聲音哭,聲音全被堵在了喉嚨和胸腔之間出不來。
沈婉被她摟得緊了,小手從身側抬起來拍了拍柳氏的後背,動作輕的像在拍一隻受了驚的貓。
「娘不哭,婉不哭,娘也不要哭。」
晏南星站在堂屋門口背對著裡頭,手指攥著門框的木棱,指節上的皮被磨得泛紅。
冬梅在灶房門口,手裡的鍋鏟在圍裙上攥著沒松,整張臉憋得通紅,嘴巴歪了好幾回都沒吐出一個字。
柳氏最後是被沈柏庸從堂屋裡拉走的,他牽著妻子的手從院門口走出去的時候步子很穩但回頭看了沈婉三次。
沈婉被晏南星牽著站在院門內側,兩隻手垂在腿旁,仰頭看著馬車從巷口駛出去。
馬車拐過了巷角消失在街道那頭的人影里,蹄聲從近到遠,從響到悶,最後被賣餛飩的吆喝聲蓋住了。
沈婉的手指在晏南星掌心裡攥了攥,聲音很輕。
「娘說很快回來。」
晏南星的手把那隻小手攥緊了一些,聲音放得很平。
「對,很快就回來,在那之前婉兒住在晏姨這裡好不好?」
沈婉點了點頭,嘴巴抿著,沒哭。
當晚沈婉在蒙學堂過了她人生中第一個沒有爹娘在身邊的夜晚,冬梅把西屋收拾出來鋪了軟褥,還找了個布偶塞在枕頭旁邊。
子時剛過沈婉哭醒了第一次,聲音不大,像小動物嗚咽似的悶在被子裡。
晏南星從隔壁翻起來的時候腳還沒踩穩就已經推開了西屋的門,沈婉縮在被子角落裡兩隻手摟著布偶,眼淚把整張小臉糊得濕漉的,嘴巴里反覆就一句話。
「窩要娘親,窩要娘親。」
晏南星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摟在懷裡,手掌在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嘴巴里哼著一支不知從哪裡記來的調子。
丑時哭了第二次,寅時哭了第三次。
天蒙亮的時候沈婉終於在晏南星懷裡睡實了,小手攥著晏南星圍裙的系帶不鬆開,呼吸綿長均勻了,腮邊的淚痕幹了留下兩道白色的鹽漬。
冬梅端著溫水進來的時候看見晏南星靠在榻頭抱著沈婉,眼下青黑一片,頭髮散著也顧不上攏。
冬梅:(ˇ᷄⌔ˇ᷅)
她把溫水擱在榻邊的小桌上,聲音壓到最輕。
「你也合眼吧,辰時還有一個時辰。」
晏南星的手在沈婉後背上還在一下一下地拍著,嘴巴動了動聲音啞得跟沙子磨過似的。
「辰時之前叫我,今天崽們來了不能讓他們看見婉兒哭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