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之前冬梅叫了她兩遍,第二遍是連人帶被子一起拽的。
晏南星從榻上爬起來的時候眼底青黑得像抹了兩道炭筆印子,手指把散了一夜的頭髮胡亂攏到耳後,腳步往西屋探了一趟。
沈婉還在睡,小手攥著那隻布偶的耳朵,呼吸綿長均勻,腮邊幹了的淚痕在晨光里幾乎看不出來了。
晏南星把被角往她肩膀上掖了掖,手掌在那隻布偶的腦袋上按了一下,然後光腳踩著涼磚回了自己屋裡,對著銅鏡把臉上的倦意壓了壓。
辰時裴珩來的時候晏南星已經在涼棚底下擺好了積木筐,臉上那兩道青黑用冷水敷了好幾遍勉強淡了些。
裴珩跨進院門的第一眼就往西屋方向瞟了。
「婉今天還沒起嗎?」
「昨晚睡得遲,讓她多躺一會兒。」
裴珩的銅鈴在他往矮桌跑的動作里嘩啦響了一串,兩隻腳在凳子前頭頓了一下,扭頭又看了西屋那扇關著的門。
「她娘真的走了?」
晏南星蹲下來給他系鬆了的鞋帶,手指在繩結上打了個扣。
「走了,去很遠的地方,但會回來接她的。」
裴珩的嘴巴鼓了鼓,銅鈴跟著他把手背到身後的動作晃了一聲。
「那她今天會不會哭?」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你平時怎麼跟她玩就怎麼玩,別刻意。」
裴珩:(ˊ᷄⌒ˊ᷅)
他嘴巴歪了歪沒接話,從積木筐里翻出一塊黃色方塊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塞進了自己褲兜里。
魏昭到的時候沈婉剛被冬梅從西屋哄起來,小丫頭揉著眼睛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隻布偶的耳朵,整個人蔫蔫的像棵被太陽曬過頭的小白菜。
魏昭跑到她面前停了下來,兩顆眼珠子從她臉上掃到她手裡的布偶上又掃回來。
「婉姐你今天起這麼晚呀,窩跟珩哥都等你好久辣。」
沈婉的嘴巴動了動,聲音比平時細了一截但還是應了。
「嗯,窩來了。」
她走到矮桌旁邊坐下來的時候裴珩從褲兜里摸出那塊黃色方塊往她面前一擱,動作利索得像提前排練過的。
「給你,你喜歡黃色的,這塊是新的沒人用過。」
沈婉的手指在方塊上碰了碰,嘴角那條淺彎慢慢地彎了出來。
「謝謝珩哥哥。」
白天的時候沈婉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碼方塊畫炭筆畫,跟蕭璟搶跳繩的先後順序,嘴巴里還能蹦出幾句含混的笑聲。
晏南星坐在圓凳上翻記錄本的間隙里目光一趟一趟地往她身上掃,手指在紙面的毛邊上來回捻著。
酉時到了。
陳氏的藏青轎子停在巷口,魏昭被接走了,跑到院門口揮著手喊了聲「明天見」。
蕭璟被趙瑾派來的灰衣隨從牽走了,臨走前把今天畫的一張歪扭的貓遞給了沈婉。
「婉你拿著,窩明天再畫一張新的給你。」
裴珩是最後一個被接走的,周伯牽著他跨出院門之前他回頭看了沈婉一眼,銅鈴在手腕上叮噹響了一聲。
「明天窩帶撥浪鼓來給你玩。」
沈婉站在涼棚柱子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搓著裙面的布料,嘴巴抿著點了點頭。
院門關上了。
院子裡的聲音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灶房那頭冬梅切菜的篤聲和巷口遠處不知誰家關門的響動。
沈婉沒有動,就站在涼棚柱子旁邊,兩隻手從裙面上收起來摟著布偶,兩顆眼珠子盯著院門看了好一會兒。
冬梅切菜的動作停了,手裡的刀懸在菜板上方沒落下去。
冬梅:(ˇ᷄⌓ˇ᷅)
晏南星從圓凳上站起來走到沈婉旁邊蹲了下來,沒有去碰她也沒有開口問什麼,只是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塊帕子鋪在了涼棚底下的石磚上。
「婉兒,晏姨今天想做桂花酥,你幫我揉面好不好?」
沈婉的兩顆眼珠子從院門上收回來看著晏南星,嘴巴張了張,聲音悶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才出來。
「好。」
灶房裡冬梅已經把麵粉和桂花醬擺在了矮桌上,晏南星把沈婉抱上了專門墊高的小凳子上,在她小手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麵粉。
「你看,這樣兩隻手對著搓,把麵團揉成圓的就行。」
沈婉的手指在麵團上按了按,軟塌的麵團從指縫裡鼓出來一坨,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像婉的耳朵。」
「像,圓鼓的。」
晏南星在旁邊揉自己那團面,兩個人肩並肩蹲在矮桌前頭,手指在麵粉里來回搓著,桂花醬的甜味從碟子裡飄出來混著麵粉的干香。
冬梅靠在灶台旁邊看著那兩個背影,手裡的刀在圍裙上擦了兩遍也忘了放回砧板上。
那天傍晚沈婉吃了自己揉的桂花酥,嘴角沾著面粉碎屑,眼睛裡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在晃但沒有掉下來。
第二天傍晚晏南星帶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匹馬,馬背上坐著一個小人。
第三天傍晚教她用紅繩編了一個手環,歪扭扭的但沈婉戴在手腕上沒摘下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到酉時別的崽被接走了,沈婉就跟在晏南星身後從涼棚走到灶房再走到堂屋,兩隻手摟著布偶不說話,但也不哭了。
裴珩每天早上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翻積木筐了,而是跑到沈婉面前把自己帶來的東西往她手裡一塞。
撥浪鼓,彈珠,從院牆根底下撿的一塊花紋好看的石頭,甚至有一天他把自己最喜歡的那匹木馬從家裡扛來了,那玩意兒比他半個人還高,他是讓周伯幫著抬進院門的。
「給你玩,想玩多久玩多久,窩不要了。」
裴珩:(ꐦˊ᷄⌐ˊ᷅)
沈婉捧著那匹木馬的韁繩愣了好一會兒,聲音比前幾天亮了兩分。
「珩哥哥不要了嗎?那珩哥哥以後騎什麼?」
「窩長大了不騎木馬了,窩要騎真馬。」
蕭璟每天到的時候手裡都攥著一張畫紙,跑到沈婉面前一張一張地遞過去。
畫了七天,七張畫,有貓有兔子有一團辨認不出來的東西他說是大象,還有一張畫了三個小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旁邊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這系窩,這系珩哥,這系婉,窩們三個在一起。」
蕭璟:(ˊ᷄∀ˊ᷅)
沈婉把那七張畫全疊在一起塞在了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都要翻出來看一遍。
第七天夜裡子時過了,西屋安靜得像一汪深水。
晏南星從隔壁側著耳朵聽了好一陣子,沒有哭聲,沒有嗚咽,只有均勻的呼吸和偶爾翻身時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鬆了口氣正要翻身睡去,忽然聽見西屋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
「娘,晚安。」
那聲音是對著窗戶說的,細得像一根線從嘴唇間抽出來飄到了窗紙上,然後就散了。
第二天晚上又聽見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聲音。
「娘,晚安。」
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
沈婉把這四個字變成了睡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比揉布偶的耳朵還固定。
晏南星在第五天的傍晚從東街油鋪子裡買了一盞最小號的陶燈回來,燈芯浸在半指深的豆油里,點起來只有一粒黃豆大的光。
她沒說什麼,在沈婉睡著之後把那盞燈擱在了西屋窗台上,燈芯朝著窗紙的方向亮著,一粒暖黃的光透過窗紙照到外頭去。
冬梅在院子裡收衣裳的時候看見了那粒光,手裡的衣裳攥了攥沒松。
「這燈是什麼意思?」
晏南星靠在西屋門框外頭,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沒什麼意思,就是萬一她娘真的在某個地方看過來了,能看見這裡亮著一盞燈。」
冬梅的嘴巴歪了歪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把衣裳往臂彎里一夾走遠了,背影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肩膀抖了那麼一下。
第八天早晨沈婉醒來看見了窗台上那盞沒燃盡的小燈,手指在陶燈的肚子上摸了摸,回頭看著從隔壁過來給她梳頭的晏南星。
「晏姨,這個燈系給窩的嗎?」
「對,每天晚上給你點著,等你說完晚安它就陪著你睡。」
沈婉的手指從陶燈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嘴角那條淺彎比昨天大了一些。
「那娘看得見嗎?」
晏南星把梳子從她髮絲里順了一道下來,手指在發梢上繞了一圈。
「看得見的,燈亮著她就知道婉兒在這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