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亮著她就知道婉兒在這裡好的。」
這句話晏南星說出去的時候覺得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她把沈婉的頭髮編好了用紅繩繫上,拍了拍小丫頭的後腦勺讓她去涼棚底下找裴珩。
沈婉攥著布偶跑出去了,腳步比前幾天輕快了些,嘴巴里喊著「珩哥哥窩來辣」。
晏南星在西屋的矮桌前坐了下來,面前攤著一沓空白的粗麻紙和半截炭筆,還有那本記錄本翻開在最新一頁。
記錄本上密麻地寫滿了這八天來沈婉的變化。
第一天哭醒三次,第二天兩次,第三天一次,第四天開始沒有在半夜哭了但入睡比以前慢,第五天開始對著窗戶說晚安,第六天白天跟裴珩吵了一架又和好了,第七天主動幫冬梅摘菜葉子,第八天早上醒來沒有先喊娘而是去摸窗台上的燈。
晏南星的手指在這些字跡上一行地劃著名,炭筆在空白紙面的上方懸了好一陣子才落了下去。
標題落了三個字又塗掉了,又落了五個字再塗掉了,手指在紙面上搓出了兩道黑灰印子。
冬梅端著早飯進來看見她趴在桌上塗改的樣子,碗往桌角一擱。
「寫什麼呢?從昨晚就看你在那兒發呆。」
「百科第八章。」
「寫什麼內容?」
晏南星的炭筆在紙面上終於停住了,尖端落在一行字上沒有再塗。
幼兒分離與喪失之心理照護。
「就寫婉兒這回的事。」
冬梅:(ˇ᷄⌐ˇ᷅)
她把筷子往碗邊一擱,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靠在門框上。
「你從她身上學到東西了?」
「不是學到東西,是她這八天的反應跟我在前世學的完全對上了。」
晏南星把炭筆放下來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嘴裡嚼著飯粒含混不清地接著說。
「分離焦慮的四個階段,抗議期反抗期適應期還有接受期,婉兒正在從第三個走到第四個中間,但她自己找到了一個過渡的方式。」
「說晚安那個?」
「對,心理學上叫過渡性客體和儀式化行為,就是找一個固定的東西或者固定的動作來代替不在身邊的人給她安全感。」
冬梅的手從胸前鬆開來擱在腰上,嘴巴歪了歪但沒打斷她。
「她跟窗戶說晚安不是因為傻,是因為她三歲半的腦子自己想出了一個辦法來安頓自己的情緒,這個辦法比大人教她的任何道理都管用。」
晏南星把碗裡的飯扒完了擱在桌角,手指又把炭筆抄起來在紙面上快速地寫著。
冬梅走過來瞄了兩眼,紙面上的字潦草但條理分明。
「你這一頁寫的什麼?」
「當父母遠行或家中變故時不要對幼兒撒謊也不要過度解釋,用他們能理解的話說清楚事實就夠了,然後給他們提供足夠的日常陪伴和固定的安撫儀式,剩下的讓他們自己消化。」
「這些真的有用?」
「婉兒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晏南星寫了一個上午,到午時的時候粗麻紙已經用了六張,正反兩面都寫滿了,手指上的炭灰從指尖一直蹭到了手腕。
下午崽們都在涼棚底下玩的時候她還在堂屋裡寫,冬梅進來送了兩回水她都沒怎么喝,只顧著在紙面上塗改增補。
三天後。
周郎中來了。
他照例是下午申時左右到的,手裡提著一包從東街藥鋪拿的草藥樣本擱在堂屋桌角,然後坐下來接過晏南星遞過來的那沓稿紙。
以往審稿的時候周郎中通常看得快,邊看邊提問題邊在紙面邊緣做小批註,聲音嗡的像一隻固定頻率的蜜蜂。
今天他看了第一頁就沒聲了。
第二頁翻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那麼一會兒,往回翻了半頁又翻回來繼續往下看。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整間堂屋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的細碎聲響和窗外涼棚底下裴珩跟魏昭吵架的動靜。
晏南星:(ˇ᷄⌔ˇ᷅)
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腹部上方,目光盯著周郎中的臉來回掃了好幾趟,嘴巴張了兩回想問都忍住了。
周郎中把最後一頁放下來的時候手掌在那沓紙上壓了壓沒有馬上抬起來,兩條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擰了好一陣子。
「怎麼樣?」
周郎中的手從稿紙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膝面上叩了兩下。
「這一章比前面的都重要。」
晏南星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了兩分,身子往前傾著看他。
「你覺得寫得怎麼樣?有沒有需要改的地方?」
「寫得好,但不是文筆好,是這裡頭的東西讓人看了心裡難受。」
周郎中:(ˇ᷄⌑ˇ᷅)
他把稿紙整理了整理疊在一起,手指在紙面邊緣來回捻著。
「你這一章寫的不光是幼兒分離的事,你把喪親之後的照護也寫進去了。」
「寫了,失去父母的和父母遠行的本質上是同一套心理過程,程度不同但階段是一樣的。」
「你見過嗎?」
晏南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後又動了。
「見過,前世在孤兒福利院實習過三個月。」
周郎中的手從稿紙上鬆了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嗓門低了半截。
「汴京城裡每年因為瘟疫和兵災失了爹娘的幼兒不少,你這一章要是能早寫出來幾年,不知道多少孩子能少受點罪。」
晏南星的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手指互相扣著沒說話。
堂屋外頭裴珩的銅鈴忽然嘩啦響了一串,接著是魏昭的笑聲和沈婉細脆的一句「珩哥哥你跑歪辣」。
周郎中歪頭看了窗外一眼,目光落在涼棚底下追逐打鬧的三個小身影上,嘴角動了動。
「這丫頭現在看著還好?」
「比前幾天好多了,已經不在半夜哭了。」
「那就好。」
周郎中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稿紙疊好往袖子裡一揣,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回過頭來。
「第八章我沒什麼要改的,你直接謄抄了就行。」
他走了以後晏南星在堂屋桌前坐了好一陣子,手指在記錄本的封皮上來回摸著,然後翻到最後一頁在底下寫了一行小字。
百科編撰進度百分之四十八,距離期限還有十九個月。
她把筆擱下來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嘴角彎了一條極淺的弧。
「下半程了,加把勁吧。」
冬梅從灶房那頭喊了一聲「吃飯了」,涼棚底下三個小崽的腳步聲噼里啪啦地朝灶房涌過去,裴珩的銅鈴響得最歡。
晏南星合上記錄本塞進圍裙口袋裡,手掌在棉布面上拍了拍,跟著那串腳步聲往灶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