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先生,昭哥兒今天在學堂里做了什麼呀?」
陳氏問這話的時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但今天她問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站在院門口隔著三步遠客氣氣地寒暄一句就牽著魏昭走了,今天她往院子裡多走了五步,腳站在涼棚邊緣的石磚上,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搭在涼棚柱子上沒收回去。
晏南星正蹲在矮桌旁邊收拾崽們畫完的紙,手裡一沓歪七扭八的炭筆畫還沒疊整齊,抬頭看了陳氏一眼。
「今天下午他跟珩哥兒和婉兒三個人合力搭了一座八層的塔,他負責遞方塊,珩哥兒搭高層,婉兒在底下扶著不讓歪。」
陳氏的嘴角彎了彎,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到了院角正在繫鞋帶的魏昭身上。
「他回去每天都念叨,奶奶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念叨什麼?」
「念叨珩哥哥今天又教他什麼了,婉姐今天又分了什麼吃的給他,蕭璟跟他搶沙包輸了三局,翻來覆去就這些事,比他跟自家兄弟還親。」
晏南星把那沓畫紙疊好擱在矮桌角上,手掌在圍裙上擦了炭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
「小孩子交朋友就是這樣,誰每天跟他蹲在一起玩他就跟誰親,不看姓什麼不看爹是誰。」
陳氏的手指從涼棚柱子上收回來攏進了袖口裡,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沒出來。
魏昭系好了鞋帶從地上蹦起來跑到陳氏腿邊,仰頭笑得門牙全露在外面。
「奶奶!今天珩哥教窩用左手丟沙包辣!窩丟得可遠辣,比蕭璟遠這麼多!」
他把兩條短胳膊撐到最大比劃著名距離,整個人快要仰到後面去了,陳氏趕緊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託了一把。
「慢點,別摔了。」
魏昭被奶奶扶正了也不老實,攥著陳氏的袖子上下扯著,嘴巴里的話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奶奶,珩哥說明天要帶一個新的東西來,說系他爹從很遠的地方寄回來的一把小弓,珩哥說要教窩射箭,窩也想射箭!」
陳氏:(ˇ᷄⌔ˇ᷅)
她攥著魏昭袖子的手指收緊了那麼一下,兩顆眼珠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閃,但她臉上的笑沒有變,只是彎腰把魏昭領口翻出來的那塊布料按回去了。
「珩哥對你好不好呀?」
「好呀!珩哥系窩最好的朋友,他雖然有時候凶窩但系他每次都把好吃的分給窩一半的。」
魏昭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理所當然,三歲半的孩子把這件事當成天經地義的,就像太陽每天從東邊出來一樣不需要解釋。
陳氏慢直起腰來,手指在魏昭肩頭上按了按,目光抬起來對上了晏南星的視線。
「晏先生,昭哥兒前天晚上睡覺前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我,珩哥哥的爹爹什麼時候能回來。」
晏南星的手從圍裙上停了下來。
陳氏的聲音平著往下落,不高不低的。
「他說珩哥哥有時候會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不說話,他問窩珩哥哥系不系想爹了,窩能不能幫珩哥哥把爹爹叫回來。」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來,手裡的抹布攥著沒動,整張臉像被人掐住了似的繃著。
晏南星沒有馬上接話,目光落在魏昭那張仰著的小臉上,兩顆黑溜溜的眼珠子清亮得像剛洗過的葡萄珠子。
「你怎麼回答他的?」
陳氏的手指在袖口裡交疊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些但沒完全消掉。
「我跟他說珩哥哥的爹爹在很遠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等做完了就會回來了,讓他多陪珩哥哥玩,珩哥哥就不會那麼想爹爹了。」
「他聽了以後呢?」
「他說好,然後翻了個身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催著要來學堂,說要早點到好陪珩哥哥。」
陳氏的手從魏昭肩頭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在裙面的緄邊上搓了搓。
晏南星:(ˇ᷄⌒ˇ᷅)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只有巷口那頭賣豆腐的梆子聲遠地飄進來。
魏昭在兩個大人中間仰著腦袋來回看,嘴巴撅了撅。
「奶奶,窩們走不走呀,窩肚子餓辣。」
「走。」
陳氏牽著魏昭的手往院門方向走了兩步,腳步在門檻前頭停了,她沒有回頭但聲音從側臉的方向傳過來。
「晏先生。」
「嗯?」
「有些事不是我們女人能做主的。」
陳氏的肩背對著暮色里最後那截日光,聲音低了半截但每個字落得穩的。
「但孩子們的事,我會盡力的。」
晏南星靠在院門內側的門框上,手指搭著木棱沒動,看著陳氏牽著魏昭跨出門檻往巷口走去,藏青轎子的簾角在夕光里晃了兩下就合上了。
魏昭的聲音從帘子縫隙里最後鑽出來一句。
「奶奶明天窩要更早來!珩哥說早到的人可以先挑積木顏色!」
轎子碾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漸遠了。
冬梅從灶房門口走過來,手裡的抹布在圍裙上擰了兩圈,站到晏南星旁邊聲音壓到底。
「她那句話你聽懂了沒?」
「聽懂了。」
「什麼意思?」
晏南星的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攥了攥又鬆開,目光還落在巷口那頭陳氏的轎子消失的方向上。
「意思是她知道魏昌平在朝堂上做了什麼,她不贊成,但她一個深宅婦人攔不住自己丈夫和公。」
冬梅的手在抹布上攥緊了,指節上的筋繃得條分明。
「那有什麼用?她攔不住魏昌平繼續彈劾裴國公啊。」
「攔不住正面的,但她能做側面的。」
冬梅:(ꐦˇ᷄⌐ˇ᷅)
「你能不能說人話?」
晏南星從門框上撐開身子往院子裡走,手指從圍裙口袋裡摸出記錄本來,炭筆在封皮上敲了兩聲。
「她今天站在我這個院子裡說了這句話,就等於告訴我一件事,魏家內部不是鐵板一塊,陳氏跟魏昌平不在同一條船上,至少在孩子這件事上不是。」
「然後呢?」
「然後什麼都不用做,魏昭每天回去念叨珩哥哥的好,陳氏每天聽著,魏昌平每天也聽著。」
晏南星在涼棚底下的圓凳上坐了下來,把記錄本翻開擱在膝面上,炭筆尖在紙面上落了兩個字又停了。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每天在你耳邊喊珩哥哥,你彈劾人家爹的時候手再硬心裡也得打個磕絆。」
冬梅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嘴巴歪得快要歪到耳根子上了。
「你這人心真黑。」
「不是心黑,是孩子們的感情本來就長成了這個樣子,我只是沒有去攔著而已。」
院門外頭暮色漫上來了,巷口的石板被染成深灰色的時候那隻灶房瓦縫上的貓踩著最後一截日光跳上了院牆,尾巴在牆頭晃了兩下就不見了。
西屋的窗台上那盞小燈被冬梅點上了,一粒暖黃的光透過窗紙照到院子裡來,微弱得像一粒星子落在了地面上。
晏南星合上記錄本往堂屋走的時候腳步慢了兩拍,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攥著筆桿子來迴轉著。
陳氏那句話在她腦子裡來回翻了好幾遍,翻到最後沉在了底下,變成了一粒沉甸甸的東西壓在那裡。
不是我們女人能做主的。
但孩子們的事,我會盡力。
晏南星推開堂屋門的時候手掌在門板上按了那麼一會兒,嘴巴里吐了一口長氣。
「夠了,目前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