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後院的花廳里飄著一股子龍井的清苦味，茶湯在白瓷杯里轉了兩圈還沒人碰。
顧明遠把手裡的算盤往桌面上一擱，珠子嘩啦碰了一聲，兩條眉毛擰著看對面坐著的晏南星。
「你大老遠跑我這兒來，就為了喝我一杯茶？」
「你家茶葉好，但還沒好到讓我跑半個汴京的程度。」
晏南星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聲，身子往前傾了些。
「我想辦個東西，需要你幫忙。」
顧明遠的手從算盤上收回來擱在扶手上，眼皮抬了抬打量她的表情。
「你晏南星主動登門求人，這事兒小不了。」
「也不算大，就是想讓家長們來學堂看一趟孩子。」
「看孩子？」
顧明遠的後背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的雕花上來回摩挲著，嘴角往一側歪了那麼一點。
「你那學堂巴掌大的地方，平時各家接送的時候不就能看著嗎，還用專門搞個名目？」
「平時接送是一個一個來的，前腳走後腳到，家長之間碰不上面。」
晏南星把圍裙口袋裡的記錄本摸出來翻到某一頁，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推到顧明遠面前。
「我要讓他們同時來，坐在一起，看他們的孩子怎麼跟對方的孩子玩在一塊兒。」
顧明遠低頭掃了一眼那頁紙，上頭畫著一張簡陋的座位分布圖，各家的姓氏標註在不同的位置上，有些名字之間畫了虛線，有些畫了實線。
他的手指在紙面邊緣敲了兩下，嘴巴里嘶了一聲氣。
顧明遠：(ˊ᷄ꇴˊ᷅)
「你想讓魏家和裴家的人親眼看到孩子們的交情，讓他們在那個場面上不好意思繼續較勁？」
晏南星把記錄本拉回來合上塞進口袋裡，手掌在圍裙面上擦了擦。
「大人們在朝堂上打的那些架，歸根結底是利益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我能讓他們看見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
「他們的孩子比他們聰明。」
顧明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兩顆眼珠子盯著晏南星看了好幾息，然後嘴角那條紋路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那種做了幾十年買賣的人聽到一樁有意思的生意時才有的表情。
「晏掌柜，你這算盤打得比我精。」
「我不打算盤，我打的是感情牌。」
「感情牌也是牌，打好了比銀子管用。」
顧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頭，樹上的果子紅得快要裂開了。
「但你想過沒有，時機不對的話這事兒辦不成。」
晏南星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顧明遠轉過身來，手指在身後的窗欞上扣了一聲。
「現在裴國公還在前線沒回來，魏侍郎的摺子還在御案上壓著，朝堂上那幫人都盯著戰報看風向，你這時候把兩邊家長拉到一塊兒坐著，誰都不自在。」
「那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
「等裴國公打了勝仗的消息傳回來。」
顧明遠走回桌前坐下來，兩條胳膊擱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聲音壓低了半截但每個字都清楚。
「贏家姿態下的和解，跟落難時候的求和是兩回事。」
晏南星：(ˇ᷄⌐ˇ᷅)
她的後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面上叩了好幾下，腦子裡把這句話來回翻了兩遍。
「你的意思是，裴家贏了仗站在高處的時候再辦這個觀摩日，魏家的人來了不會覺得是在向裴家低頭，而是在順勢找台階。」
「對。」
顧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碰了一聲放回桌面。
「做買賣講究一個體面，你讓人掏銀子，得讓他掏得心甘情願覺得自己賺了，不能讓他覺得是被逼著割肉。」
「政治上也一樣？」
「政治比買賣還講面子，面子沒了比銀子沒了還讓人記恨。」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托著下巴，手肘撐在扶手上歪著頭看著顧明遠。
「所以現在就是等。」
「等裴國公的戰報。」
顧明遠把桌面上那壺涼了的茶往旁邊推了推，沖門口候著的小廝揚了揚下巴讓換一壺熱的，然後視線落回晏南星臉上。
「你那邊先把觀摩日的東西準備好，活動安排什麼的提前想周全了，等好消息一到立馬就能辦。」
「我已經在想了，讓崽們那天表演一個合作搭建的項目，每組裡頭把各家的孩子打散配在一起，讓家長看到自家崽離了別家的崽根本玩不轉。」
顧明遠：(ˊ᷄∀ˊ᷅)
他把換上來的熱茶往晏南星那邊推了推，嘴角的彎大了些。
「你這招在商會上叫捆綁銷售，把兩家的利益綁在一起了誰都拆不開。」
「只過綁的不是利益，是孩子。」
「孩子就是最大的利益，沒有哪個當爹當娘的能扛得住自家崽哭著喊某哥哥某姐姐。」
晏南星把熱茶端起來吹了喝了一口，手掌把杯壁上的溫度揉進了掌心裡。
「行，那就等著。」
「等著。」
顧明遠把算盤重新拉到面前來，珠子在指尖嘩啦地撥了起來，嘴巴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對了，觀摩日那天顧家也算一份，我讓內人帶著長明過去，給你撐場面。」
「你兒子才八個月，撐什麼場面。」
「八個月怎麼了，我兒子往那兒一坐就是壓艙石，在座各位家長誰的生意能離得開顧家的銀票？」
晏南星：(°᷄⌐°᷅)
她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擱，站起來把圍裙上的褶子拍了拍。
「行，你那壓艙石我收了，回頭記得讓你夫人把長明穿得體面點，別穿得太素讓人以為是來化緣的。」
顧明遠的手在算盤上停了，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嘶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顧家的孩子穿得素？你去看看他那間衣帽間比我的都大。」
晏南星已經走到花廳門口了，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就等前線的好消息了，顧掌柜？」
「等著吧，我消息比你靈通，一有動靜先給你遞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