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的信比晏南星預想的來得早了整一個月。
那天下午崽們正在涼棚底下畫，魏昭趴在矮桌上用炭筆把一匹馬的四條腿畫成了八條，裴珩蹲在旁邊嫌棄得銅鈴跟著他搖腦袋的動作嘩啦亂響。
「馬就四條腿你畫八條那系蜘蛛。」
「窩畫的系跑得很快的馬，腿太快了看起來就有八條！」
魏昭：(ꐦˊ᷄⌓ˊ᷅)
冬梅從巷口那頭跑進來的時候圍裙上還沾著麵粉，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得滋響，手裡攥著一張巴掌大的紙條舉在半空里晃。
「晏南星，顧家的夥計剛送來的。」
晏南星從圓凳上站起來接過紙條，手指把折了兩道的紙面展開來，上面只有顧明遠那潦草到快認不出的一行字。
裴國公斷敵糧道，大捷，三日內捷報入京。
晏南星的手指在紙條邊緣捏了捏，嘴角那條壓了好幾個月的弧終於往上彎了一點。
冬梅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圍裙上絞著麵粉搓了兩把。
「打贏了？」
「打贏了。」
冬梅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晏南星已經把紙條疊好塞進圍裙口袋裡，目光落在了涼棚底下還在為八條腿吵架的兩個小腦袋上。
三天後，捷報正式入京的那天早上，整條御街的鞭炮聲從卯時響到了辰時，晏南星被那動靜吵醒的時候窗紙上還透著灰濛濛的天光。
等崽們到齊了，裴珩已經知道了。
周伯送他來的時候那張老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三分，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不止一點，嘴巴咧著合不攏，連手裡牽著裴珩的那隻手都多晃了兩下。
「晏先生，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恭喜。」
裴珩從院門口衝進來的速度快得銅鈴幾乎發出了一串連音，兩條腿蹬到涼棚底下一腳踩上了矮凳，整個人站在凳子上面兩隻胳膊往上伸得直挺挺的。
「窩爹贏了！窩爹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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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臉漲得通紅，眼珠子亮得像灶膛里燒透了的炭。
魏昭正在矮桌旁邊擺積木，聽見這嗓門手裡的方塊掉在桌面上彈了一下，兩條短腿從凳子上蹬下來跑到裴珩面前仰著脖子看他。
「珩哥的爹贏了？打仗贏了？」
「贏了！窩爹把壞人全打跑了！」
魏昭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子上，兩顆門牙全亮在外頭，然後他也爬上了另一張矮凳站著，兩條胳膊跟著裴珩一起舉。
「珩哥哥的爹贏了！好厲害！」
裴珩從凳子上跳下來的時候銅鈴響得快散架了，他兩隻手抓住魏昭的胳膊把人從凳子上拽下來，然後拉著就往院子裡跑。
「窩們跑十圈慶祝！」
「好呀好呀！」
兩個小崽繞著涼棚的柱子一圈接一圈地跑，腳板踩在石磚上啪嗒啪嗒響成一片，嘴巴里全是含混不清的歡呼和笑聲。
沈婉從矮桌旁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兩個像陀螺似的東西，嘴角彎了彎，手裡的黃色方塊安靜地碼上了第五層。
蕭璟跟在後頭也跑了兩圈，但他跑到第三圈就岔了氣蹲在柱子旁邊喘，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嘴巴里還喊著。
「等窩，你們跑太快辣。」
裴珩拽著魏昭跑了整十圈，最後兩個人一起趴在矮桌上氣喘成兩條快要翻肚的魚，銅鈴隨著裴珩起伏的胸口微晃著。
裴珩：(ˊ᷄∀ˊ᷅)
「窩爹說了，等他回來要給窩帶一把真的弓。」
魏昭的臉貼在桌面上側著看他，喘著氣嘴巴里冒出來的話斷續的。
「真的弓？能射箭的那種？」
「能射箭的，真的能射出去那種！窩爹說了等窩大一點就教窩射。」
「那窩也要學，珩哥你教窩好不好？」
「等窩學會了就教你，窩們一起射！」
魏昭從桌面上把臉抬起來，兩顆眼珠子亮得快要溢出來，一隻手伸出來勾住了裴珩的小拇指。
「拉鉤，你要教窩。」
「拉鉤。」
兩隻小手的小拇指在桌面上方勾著晃了兩下，然後同時鬆開了各自縮回去。
晏南星坐在圓凳上看著這些，手指在記錄本封皮上來回劃著名沒翻開來寫，嘴巴里的弧度壓不住了就微偏過頭去對著涼棚外的天光彎了一下又收回來。
冬梅端著切好的西瓜從灶房出來，碟子往矮桌上一擱的時候湊到晏南星耳邊。
「魏昭回去把今天的事一說，你猜魏侍郎什麼臉色？」
「不用猜，你看著就好。」
果然，當天傍晚陳氏來接魏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往常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鬆弛，像是肩膀上壓著的什麼東西被人搬走了幾塊。
她牽著魏昭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目光往涼棚底下裴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珩正蹲在地上把今天跑散了的銅鈴繩重新繫緊，手指笨拙地在繩結上繞著圈。
陳氏：(ˇ᷄⌒ˇ᷅)
她嘴巴動了動，最後只對著晏南星福了福身子，聲音比往常輕了幾分。
「晏先生，恭喜裴國公大捷。」
「轉告魏夫人一聲，五天後學堂辦一個小活動，請各家長過來坐看孩子們平日裡怎麼玩的，到時候還望魏夫人賞光。」
陳氏牽著魏昭的手在院門外停了一下，手指在袖口裡微攥了攥，然後點了點頭。
「妾身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