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眨眼就過去了,冬梅從天沒亮就開始搬凳子。
「八張夠不夠?萬一還有人多帶個奴婢來站著也擠,我再從灶房搬兩條長板凳出來墊著。」
「夠了,讓他們坐不下的自己站著,又不是來聽戲的。」
晏南星蹲在涼棚底下把矮桌往左挪了半尺,騰出中間一大塊空地來,積木筐沙包跳繩全擺在那塊空地正中央,擺法跟平時一模一樣,沒有刻意多加也沒有刻意少放。
冬梅把最後兩張圓凳擱在涼棚靠牆那側,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往那排凳子上看了看。
「你真的什麼都不排練?讓崽們就這麼隨便玩?」
「隨便玩就是最好的排練。」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膝蓋上的灰,手指往那排圓凳的方向點了點。
「大人眼睛毒得很,你安排過的東西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到時候覺得你在演戲給他們看,反而適得其反。」
冬梅:(ˊ᷄⌑ˊ᷅)
她嘴巴撇了撇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灶房切點心了。
辰時剛過崽們陸續到了,裴珩進門的時候銅鈴響得歡快,兩條腿蹬到涼棚底下就往積木筐里扎。
魏昭緊跟著跑進來,鞋帶還松著一隻沒系好就衝到裴珩旁邊蹲下來。
「珩哥今天搭什麼?」
「搭城堡,大的,比上次那個還高三層。」
「窩要搭左邊那個塔!」
「行,你搭左邊窩搭右邊,中間那個橋讓婉來搭她手穩。」
沈婉從院門口慢悠悠走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隻布偶,聽見自己的名字嘴角彎了彎,把布偶塞進矮桌底下的筐里就坐到了兩個男孩中間。
「窩搭橋,用什麼顏色的?」
「黃色的,橋要用黃色的好看。」
「好。」
蕭璟最後一個到,手裡攥著今天的新畫紙和一根削好的炭筆,跑到矮桌旁邊看了一圈那三個已經開乾的腦袋,自己就勢在旁邊找了個角度趴下來開始畫。
巳時前後家長們來了。
第一個到的是顧明遠夫婦,顧夫人懷裡抱著八個月大的長明,胖墩墩的一團裹在錦緞肚兜里,嘴巴里含著自己的拳頭含混地啊叫著。
顧明遠掃了一眼涼棚底下的布置,嘴角那條紋路往上勾了勾,聲音壓到只有晏南星能聽見的程度。
「你這凳子擺得有學問,魏家和裴家那兩張中間只隔了一個身位。」
「我隔了一個顧家。」
顧明遠:(ꐦˊ᷄ꇴˊ᷅)
「好傢夥,讓我當隔板呢?」
「你臉皮厚坐中間誰都不得罪,正合適。」
顧明遠嘶了一聲沒來得及接話,院門口又進了人。
陸御史夫人帶著大丫鬟來的,衣裙素淨,進門先對晏南星福了福身子,然後自己找了張靠邊的凳子坐了沒吱聲。
趙瑾派來的蕭王妃年紀輕,穿著一身鵝黃的褙子,進門看見蕭璟趴在地上畫就笑了。
「這孩子回去說今天有大活動,天不亮就催著要來。」
周伯代裴府來的,灰色布袍乾淨淨的,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在涼棚外側,沒坐。
晏南星走過去指了指那張靠近顧家的凳子。
「周伯坐著看就行,站著累。」
「不累,老奴站慣了。」
「今天沒有主僕之分,都是家長,坐。」
周伯:(ˇ᷄⌔ˇ᷅)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了,脊背挺得筆直,手掌擱在膝面上。
陳氏是最後到的。
她的藏青轎子在巷口停了有一陣子才掀帘子出來,進院門的時候腳步比往常慢了半拍,目光先往涼棚底下掃了一圈找到了魏昭的位置才往那排凳子那邊走。
巧了,她面前空著的就是周伯旁邊那張。
中間隔著顧明遠。
陳氏在凳子上坐下來的時候手指在袖口裡絞了一下,目光沒有去看周伯那邊,只看著涼棚底下的崽們。
晏南星沒有開場白也沒有講話,只是走到圓凳上坐下來翻開記錄本,跟平時一模一樣。
崽們根本沒在意後頭多了一排大人,或者說三歲半的孩子壓根分不出多少注意力給身後的觀眾。
裴珩的城堡右塔已經搭到了第六層,銅鈴跟著他放方塊的動作叮噹響了一聲,歪了,他嘴巴里嘟囔了一句把那塊歪的拿下來重新放。
魏昭的左塔比他矮了兩層但底座打得寬,兩隻手在方塊上拍來拍去找角度,嘴巴咧著嘟囔個不停。
「珩哥你那個會不會倒呀,底下窄了。」
「不會,窩放得穩。」
「萬一倒了砸到婉姐的橋怎麼辦?」
「不會倒你別烏鴉嘴。」
沈婉在中間安靜地把黃色方塊一字排開搭著橋面,手指穩的一塊接一塊,嘴巴里輕聲數著數。
「一,二,三,四,還差兩塊就夠了。」
她抬頭看了看兩邊的塔,左邊魏昭的和右邊裴珩的高度差了兩層,她歪著腦袋想了想。
「珩哥,你那邊能不能矮一層呀,不然橋接不平。」
裴珩的手在第七層上頭停了,低頭看了看沈婉的橋面高度,嘴巴鼓了鼓。
「那窩少搭一層好了,橋要平的才好看。」
魏昭的腦袋從左塔後面伸過來,兩顆眼珠子亮著。
「窩多搭一層追上珩哥就行了嘛!」
「那你快點搭,婉等你。」
「來辣來辣!」
陳氏:(°᷄ω°᷅)
她坐在凳子上看著這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商量著調整高度的樣子,手指從袖口裡慢慢鬆開了,擱在膝面上。
周伯坐在顧明遠另一側,目光也落在那三個崽身上,兩條花白的眉毛鬆了又皺了又鬆了,最後定格在一個說不上什麼表情的位置上。
裴珩拆了最頂上那塊方塊遞給了魏昭,魏昭接過去疊到自己那塔的頂上,兩邊齊了。
沈婉把最後兩塊黃色方塊搭上去,橋面從左塔通到右塔,平整整的一條線。
「好辣,城堡搭好辣。」
三個小腦袋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那座歪扭扭但完整的積木城堡,裴珩的銅鈴響了一串,魏昭蹲下來從側面看了看門洞的角度,沈婉把一塊多出來的紅色方塊豎在城堡頂上當旗子。
蕭璟從旁邊舉起畫紙來,上頭歪扭地畫了四個小人蹲在一堆方塊前面,炭筆線條粗的粗細的細,但能看出來誰是誰。
「窩畫好辣,這系今天的城堡。」
顧明遠的嘴角那條紋路往上挑著,手肘在膝面上撐著,偏頭看了看兩邊。
陳氏的目光從城堡上移到了裴珩遞方塊給魏昭的那隻手上,手指在裙面的緄邊上搓了兩下沒聲響。
周伯把兩隻手從膝面上收到了身後,手指在背後交疊著捏了捏又鬆開了。
酉時還沒到崽們就累了,裴珩和魏昭並排趴在矮桌上分一碟綠豆糕,沈婉安靜地坐在旁邊替兩人把糕碎屑往碟子中間攏。
陳氏從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腳步慢了那麼一拍,目光從自家孫子身上移到了旁邊裴珩的銅鈴上,又移到兩個孩子肩膀挨著肩膀的縫隙上。
周伯也站起來了。
兩個人隔著顧明遠那張空了的凳子站著,中間的距離不過三步,都沒先開口。
最後是陳氏先動的嘴。
「裴管家,兩個孩子處得好。」
周伯的手從背後鬆開來垂在身側,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什麼都沒多餘的,只是點了點頭。
「是,孩子不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