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記仇。」
這四個字從周伯嘴巴里出來的時候分量不輕不重,陳氏聽完了嘴唇動了動沒再接話,低頭牽起魏昭的手就走了。
那天以後學堂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崽們照舊搭積木跑步比吃飯,沒人提那天的事也沒人多問什麼。
晏南星把記錄本上那天的觀察記了整兩頁,然後合上塞進圍裙口袋裡,每天照舊蹲在圓凳上看崽們鬧騰。
一晃又過了七天。
顧明遠的帖子在第八天午後送到的,措辭簡單得跟他做買賣時給掌柜報帳一樣,一共就三行字,最後一行畫了個向上的箭頭,旁邊寫著兩個字:成了。
晏南星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把紙折好揣進口袋裡對冬梅說了句今天下午出趟門,然後換了件外衫就往顧府的方向去了。
顧府後院的花廳里還是那壺龍井,顧明遠坐在算盤後頭,手指在珠子上擱著沒撥,嘴角的紋路帶著一層說不出的鬆快。
「你那個家長觀摩日還真管了點用。」
「說人話。」
「魏昌平撤摺子了。」
晏南星正端起茶杯往嘴邊送,手在半空里停了那麼一下,然後繼續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三道彈劾摺子全撤了,上了一道新摺子替自己找台階,大意是前線捷報已證裴國公忠勇,此前臣之諫言有失偏頗,特此收回。」
顧明遠:(ˊ᷄∀ˊ᷅)
他把算盤往桌面左邊一推,兩條胳膊交疊著擱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傾了些,那張生意人的臉上全是看戲看到好處的愉快。
「我跟你說,前天散朝的時候魏昌平走出大殿的表情可有意思了,不像是被人打了臉,倒像是自己想通了主動卸了副擔子。」
「這就對了。」
「什麼對了?」
「他不是被逼的才對。」
晏南星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擱,手指在杯壁上輕叩了兩聲。
「如果是被大捷的消息逼得不得不撤,那這口氣他會咽進肚子裡將來找機會再吐出來,但如果他是自己想通了覺得沒必要繼續,那這事就算翻篇了。」
「你覺得他是自己想通的?」
「觀摩日那天陳氏回去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魏昭每天回家念叨珩哥的事我知道,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天在你耳邊喊他爹的政敵的兒子是他最好的朋友,你自己心裡那桿秤也得歪一歪。」
顧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聲,嘴巴里吸了口氣又吐出來。
「你這意思是,你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
「我什麼都做了,但什麼都沒主動出手。」
「聽著跟沒做一樣。」
「就是得跟沒做一樣,我一個開蒙學堂的布衣,要是被人看出來在權貴之間搞串聯,明天彈劾的摺子就該輪到我了。」
顧明遠:(°᷄⌐°᷅)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晏掌柜你這腦子要是來做買賣,我顧家怕是得被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不感興趣,我對銀子沒什麼執念,夠吃夠穿夠給崽們買積木就行。」
「你對什麼有執念?」
「安穩。」
晏南星把茶杯里最後那口涼了的茶底子喝完了,杯子往桌面上一扣,手掌在圍裙上擦了擦。
「學堂的孩子們能安穩穩地搭積木跑步畫,不被他們爹的那些破事牽連,這就是我最大的執念。」
顧明遠看著她那張什麼情緒都淡的臉,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嘆氣,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服。」
「少拍馬屁,說正事。」
晏南星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來攤在桌面上推過去,上頭寫著幾行字。
「裴國公的凱旋大軍什麼時候進京?」
「快了,最遲不超過五天,前鋒已經過了洛陽。」
「五天後裴珩就能見到他爹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嘴角彎了一條淺弧又收回去了。
「那這段時間學堂里不安排什麼特別的了,讓崽們正常過,等國公回來了珩哥兒肯定要請幾天假黏著他爹。」
「你打算讓裴國公來學堂看?」
「不打算,來不來是他的事,我不請。」
顧明遠的眉毛挑了挑。
「為什麼?」
「顧掌柜,做買賣你比我精,但有一條你應該懂,東西越是不主動送上門越讓人惦記。」
顧明遠:(ˊ᷄⌒ˊ᷅)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然後折好往袖子裡一塞,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
「行,那我就等著看鎮國公自己找上門來的那天。」
「等不了多久的。」
晏南星從凳子上站起來往花廳門口走,走到門檻那兒的時候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步,沒回頭。
「顧掌柜,這回欠你個人情,回頭讓你家長明免三個月的學費。」
「我顧家還差那三個月的學費?」
「那就當我心意到了,走。」
顧明遠在花廳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轉角處,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了一顆珠子,珠子咔嗒響了一聲。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這女人比我做了三十年買賣的都會算帳。」
那天晚上晏南星回到學堂的時候沈婉已經睡了,西屋窗台上那盞小燈照舊亮著一粒暖黃的光。
她站在堂屋門口把記錄本翻開,炭筆在紙面上落了一行字。
家長觀摩日後續效果確認,魏侍郎撤折,朝堂壓力暫解,距裴國公凱旋約五日。
寫完了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筆跡比上面那行鬆散了些。
蒙學堂不是武器,但它可以是橋。
她把筆擱下來合上本子的時候手掌在封皮上按了兩下,嘴巴里吐了口氣。
「接下來就看裴承淵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