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就看裴承淵回來了。」
這句話擱在嘴巴里還沒涼透,五天就過去了。
卯時的鞭炮聲把晏南星從被窩裡炸起來的時候天還黑著半邊,冬梅在灶房裡敲鍋鏟的動靜跟鞭炮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頭響。
裴珩那天來得比所有人都早。
周伯牽著他跨進院門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東邊那排屋脊,小崽今天沒有往涼棚底下沖,兩條腿在院門口站得筆直,仰頭看著周伯的臉。
「今天窩不上學。」
晏南星從堂屋門口探出半個腦袋來,圍裙還沒系好一隻手攥著帶子。
「周伯,今天是凱旋進城的日子?」
周伯的那張老臉上皺紋都在往上提著,嘴巴咧得牙床都露出來了,點頭的動作又快又重。
「辰時正大軍過城門,老奴帶小少爺去迎,今日就不留在學堂了。」
「去吧,記得給他戴好帽子,城門口風大。」
裴珩已經在拽周伯的手了,兩條腿倒騰得銅鈴嘩啦嘩啦響成一片,嘴巴里蹦出來的話全是碎的。
「快走快走快走,窩要第一個看到爹爹!」
裴珩:(ˊ᷄ ꇴˊ᷅)
他拽著周伯的手衝出院門的時候差點絆在門檻上,銅鈴的響聲從巷子這頭嘩啦著往那頭去了,中間夾著他連喊了三遍的那句「爹爹今天回來辣」。
冬梅端著粥碗從灶房出來看著那條空了的巷子,手裡的碗在圍裙上顛了顛。
「這孩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他爹走了五個月他攢了五個月的勁兒全擱這一哆嗦上了。」
「五個月不短了,三歲半的崽等五個月比大人等五年還難熬。」
晏南星把圍裙繫緊了回堂屋收拾桌面,手指在記錄本上劃了一筆今天裴珩請假,然後把炭筆塞回口袋裡,對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吐了口氣。
城門那邊的動靜從辰時開始就沒斷過。
鞭炮聲是一茬接一茬的,中間夾著鑼鼓聲和人群的歡呼,隔了大半個汴京城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悶成一團模糊的震響,但依舊把涼棚底下畫的魏昭吵得抬了好幾次頭。
「晏姨,外面在幹嘛呀,好響。」
「珩哥的爹爹打了勝仗回來了,全城的人都在迎接他。」
魏昭的炭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兩顆眼珠子亮起來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珩哥的爹爹回來辣!那珩哥現在在哪裡呀?」
「在城門口等著呢。」
「窩也想去看!」
「下回吧,今天你的任務是把這幅畫畫完。」
魏昭:(ꐦˊ᷄⌓ˊ᷅)
他撅著嘴把臉埋回畫紙上,炭筆在紙面上戳了兩下不太情願地繼續畫,但嘴巴里嘟囔了好幾遍「珩哥好幸福」。
城門口的事是第二天周伯來送裴珩的時候才說的。
周伯那天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把什麼東西壓了太久忽然鬆了口子往外冒的那種。
「小少爺騎在老奴肩頭上等的,老奴的肩都被他兩條腿夾得快斷了,小人在上頭又蹦又晃的,銅鈴響得城門口的禁軍都回頭看。」
「他看見他爹了?」
「看見了,大軍前鋒過了城門,國公爺的那匹烏騅馬走在第三排,小少爺遠的就開始喊,嗓門大得老奴耳朵都嗡了。」
冬梅從灶房門口湊過來,手裡的鍋鏟擱在圍裙上。
「喊什麼了?」
周伯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浮出一層說不清的柔軟。
「就喊爹爹,一直喊,喊到嗓子都啞了也沒停。」
冬梅:(ˇ᷄ω ˇ᷅)
「國公爺聽見的時候馬上就從馬背上翻下來了,盔甲都來不及卸,單膝跪在地上把小少爺接住的,那會兒小少爺已經從老奴肩頭上跳下去了,跑得快得老奴都沒攔住。」
晏南星靠在涼棚柱子上聽著,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攥著筆桿子來迴轉。
「然後呢?」
「然後小少爺把一捲紙塞進國公爺懷裡了,塞得用力,把國公爺胸甲上的扣子都硌鬆了一顆。」
「什麼紙?」
周伯的聲音低了半截,手指在身側攥了攥。
「畫,小少爺這五個月每天畫一張,說是要攢著等爹爹回來一起給他看的,老奴幫著卷好了一百五十多張,他全抱去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了。
她知道那些畫,裴珩每天畫完了都讓她在背面寫上日期,歪扭的線條里有積木城堡有院子裡的貓有跳繩的小人,還有好幾張畫了銅鈴和一匹馬。
「國公爺看了?」
「當場就翻了,蹲在城門口翻的,前鋒的馬隊從他旁邊過去了他也沒站起來,就蹲著一張一張地翻。」
周伯的聲音到這裡停了那麼一會兒,手從身側抬起來在臉上揉了一把,老人家的眼眶泛著一層淡紅。
「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國公爺的手停了好一陣子,小少爺就趴在他膝蓋上指著畫跟他講那上頭是誰。」
「最後一張畫了什麼?」
周伯看了晏南星一眼,目光里有一層說不明白的東西。
「畫了三個人,一個大的牽著一個小的,旁邊站著一個扎辮子的,小少爺指著那個扎辮子的跟國公爺說——」
他的嘴巴合了一下又張開,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小少爺說,這是爹爹,這是我,這是晏姨,晏姨每天都陪我等爹爹回來的。」
晏南星:(°᷄⌓°᷅)
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涼棚柱子上按了按,手掌下的木頭涼絲絲的,手指的關節卻熱得發脹。
冬梅把手裡的鍋鏟往圍裙上一甩轉身進了灶房,背影走得急了在門口撞了一下門框也沒回頭。
周伯從袖子裡摸出一封帖子擱在矮桌角上,兩隻手背在身後站直了。
「國公爺說休整三日之後想請晏先生去府上坐一趟,方便的話。」
晏南星的目光從那封帖子上掃過去,然後落回涼棚底下還在追著蜻蜓跑的魏昭身上。
「三天後,行。」
周伯福了一身退出去了,腳步比來時輕了好幾兩。
裴珩請了三天假沒來學堂,魏昭每天到了第一件事就是往院門口看一眼然後撅嘴。
「珩哥怎麼還不來呀。」
沈婉蹲在矮桌旁邊碼方塊,嘴巴里冒出一句。
「珩哥在陪爹爹呀,等他陪夠了就回來了。」
魏昭把臉擱在矮桌上嘟囔了一聲,手指在方塊上來回撥著。
「窩也想爹爹回來陪窩。」
沈婉的手在方塊上停了那麼一下,然後繼續碼著,聲音輕得像風從縫隙里吹出來的。
「窩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