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粗麻紙上的圈畫滿了五十八個的那天早上,沈婉的炭筆尖在第五十九個圈的邊緣停了。
「晏姨,窩娘今天會來嗎?」
晏南星蹲在矮桌旁邊整理積木筐,手指在木塊上頓了那麼一會兒,然後把最後一塊紅色的塞進筐沿。
「你爹的信上說這兩天到,具體哪天晏姨也不確定,但快了。」
沈婉把炭筆擱在桌面上,手指在那第五十八個圈的墨痕上按了按,嘴巴抿著沒再問了,但兩條腿從凳子上蹬下來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找裴珩,而是搬了那隻小板凳坐到院門口的門檻內側,手裡攥著那隻舊布偶,目光擱在巷口那頭青石板的盡頭。
裴珩的銅鈴從涼棚底下響過來,他蹲到沈婉旁邊看了看她的臉,嘴巴鼓了鼓。
「婉你不來搭城堡嗎?今天窩搭一個特別大的。」
「窩等一會兒再來,窩想先看著外面。」
裴珩沒再催,從褲兜里摸出今天的紅色方塊擱在門檻旁邊那摞已經壘到十幾塊高的柱子頂上,手指按了按確認沒歪,然後跑回涼棚底下去了。
魏昭從矮桌後面探出腦袋來。
「珩哥,婉姐今天怎麼不來呀?」
「她在等她娘,別吵她。」
魏昭:(ˇ᷄⌔ˇ᷅)
他把嘴巴閉上了,手裡的方塊往城堡底座上一擺,兩顆眼珠子時不時往院門口那個安靜坐著的小背影上瞄一眼。
巳時過了半刻的時候,巷口那頭傳來馬車輪子碾石板的聲響。
沈婉的手指在布偶的耳朵上攥緊了。
那聲響越來越近,不是轎子的那種悶的碾壓聲,是馬車,木輪子寬的那種,走得不快但穩。車輪停在了院門外三步遠的位置,然後是布帘子被人從裡頭掀開的窸窣聲,一雙繡了暗紋的緞面鞋尖踩上了青石板。
沈婉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她的身高剛好能從半開的院門縫隙里看到那雙鞋尖往上的部分,一條藕荷色的裙擺,系帶勒在腰間往上是一件月白的褙子,再往上——
一張瘦了很多但眉眼沒變的臉。
柳氏站在院門外,兩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攥在身前,指尖微顫著,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不敢邁那最後一步。
沈婉的布偶從手裡掉了。
她的嘴巴張著,嘴唇在抖,整張小臉上的表情從空白到認出來到崩塌只用了兩息的功夫,然後一聲哭從喉嚨最深處炸了出來。
「娘……」
沈婉:(ˇ᷄⌓ˇ᷅)
她的兩條腿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整個人跌撞撞地衝出了院門撲進柳氏的裙擺里,兩隻手死地攥著那條藕荷色的布料往上爬著,哭聲大得把巷口賣豆腐的都驚得回了頭。
柳氏蹲下來的動作快得像是膝蓋被人從後頭踹了一腳,兩條胳膊把沈婉整個人箍進了懷裡收緊了,收得那麼用力以至於她自己的肩膀都在發抖。
「婉兒,娘回來了,娘回來了。」
沈婉的臉埋在柳氏的頸窩裡,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嘴巴里的話全是碎的斷的。
「娘,窩等了好久好久,窩畫了好多圈,窩每天都數的。」
「娘知道,娘知道了,對不起婉兒,娘來晚了。」
柳氏的聲音全是啞的,手掌在沈婉的後背上來回拍著,拍的頻率快得不像是在哄孩子,倒像是在確認懷裡這個人是真的。
院門後頭冬梅攥著門框的手指關節泛了白,嘴巴歪到一側咬著下唇整張臉繃得快要裂開了,轉身進了灶房門在後頭合上了。
沈柏庸站在馬車旁邊,比五個月前更瘦了,顴骨高地凸著,官袍換成了一身石青的便服,肩上還沾著兩片乾的草屑像是路上沒來得及拍,手裡握著一隻小布包攥得指骨分明。
他沒有先過去打擾母女兩個,而是站在原地看著柳氏抱著沈婉蹲在地上哭成一團,兩條花白了三分的鬢角在風裡微晃著。
晏南星從院門內側走出來站在門檻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目光從柳氏和沈婉身上移到了沈柏庸臉上。
「沈大人,路上辛苦了。」
沈柏庸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手裡那隻小布包往身側垂下去攥著,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到了蹲在地上的女兒身上。
沈婉比四個月前高了整一寸,原本瘦得能看見肩胛骨的後背現在圓潤了,頭髮扎得整齊,穿著一件乾淨的鵝黃小褙子,哭得撕心裂肺但聲音洪亮得不像個生過病的孩子。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那隻攥著布包的手鬆開了又攥上。
柳氏抱著沈婉從地上慢慢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打顫,沈婉掛在她身上不肯下來,兩條胳膊環著柳氏的脖子,臉上全是淚但嘴巴已經開始斷續續地往外蹦話了。
「娘,窩會認字了,窩認得好多好多字了。」
「真的嗎?婉兒真厲害。」
「窩還會搭橋,搭得可平的,珩哥都說窩搭得最穩了。」
柳氏把臉貼在沈婉的額頭上,淚從臉頰上淌下來滴在沈婉的肩膀上,嘴角卻是往上彎著的。
「婉兒長大了,娘的婉兒長大了。」
沈柏庸走過來了,腳步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走到柳氏身邊的時候伸出手在沈婉的後腦勺上按了那麼一下,手掌大得快把那顆小腦袋全罩住了。
沈婉從柳氏脖子上偏過臉來,淚糊了一臉地看著她爹,嘴巴一癟。
「爹。」
沈柏庸:(°᷄⌔°᷅)
他的手在沈婉後腦勺上停了好幾息,手指微蜷著像是在按住什麼從掌心往外沖的東西,最後只嗯了一聲從鼻腔里出來的,低沉且發緊。
晏南星靠在院門框上看著這一家三口站在巷子裡抱成一團的樣子,手在圍裙口袋裡攥著筆桿子轉了兩圈,嘴角的弧度壓著沒讓它太明顯。
裴珩和魏昭的腦袋從院門口探出來並排著,兩雙眼珠子圓溜溜地看著外頭的場面,裴珩的銅鈴跟著他歪腦袋的動作輕響了一聲。
「珩哥,婉姐在哭耶。」
「她那系高興哭的,笨蛋。」
魏昭:(ꐦˊ᷄⌐ˊ᷅)
等哭聲漸漸收了柳氏抱著沈婉跨進院門的時候,沈柏庸走到晏南星面前站定了,手裡那隻布包擱在身側沒遞出來,整個人筆直地站著像棵老松。
然後他彎了腰。
不是客套的拱手,不是官場的點頭,是從腰上對摺下去的那種鞠躬,脊背彎到了跟地面平行的角度,兩條胳膊垂在身側,那隻布包的穗子掃到了青石板上。
「大恩不言謝,晏姑娘對小女的照拂之恩,沈某此生銘記。」
晏南星的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來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確。
「沈大人起來,您這一彎我明天就得被人參一本說收買朝臣了。」
沈柏庸的脊背從彎折的位置直起來,那張端方到近乎刻板的臉上有一條紋路在嘴角旁邊鬆了,不是笑但比他這輩子大部分表情都柔。
「婉兒長高了,也壯實了,這四個月——」
「四個月零三天。」晏南星把手收回來插在圍裙口袋裡,偏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柳氏抱著沈婉坐在涼棚底下的身影,「她很好,比大人想的要堅強得多。」
沈柏庸的目光也跟著她的視線落到了涼棚底下,沈婉已經從柳氏懷裡探出頭來在跟裴珩說著什麼,手指往那張畫滿了圈的粗麻紙上指著,嘴巴里的話變得斷續但歡快。
「娘你看,這系窩畫的日曆,一天一個圈,這些紅方塊系珩哥幫窩放的。」
柳氏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捧在手裡看著,紙上五十八個歪扭的圈排成了好幾排,每一個旁邊都壓著一塊小的紅色方塊的痕跡。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嘴角是翹著的。
「婉兒,你在晏姨這裡好不好?」
沈婉抬起臉來看著她娘,兩顆眼珠子裡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嘴角帶著笑但嘴唇又開始抖了。
「好,但是想娘。」
柳氏把沈婉重新摟回了懷裡,臉埋在她頭頂的髮絲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顫著,嘴巴里嗯嗯地應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