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被接走的那個傍晚,西屋窗台上的那盞小燈第一次沒有被點亮。
冬梅站在窗前看了半天那隻空的燈盞,手裡的火摺子舉著沒落下來。
最後她嘆了口氣,把火摺子塞回了灶台上的罐子裡。
「屋裡空了好大一塊。」
「習慣就好。」
冬梅:(ꐦˇ᷄⌐ˇ᷅)
「你說得倒輕巧,我昨晚半夜還下意識走到西屋門口聽動靜呢。」
「結果裡頭黑漆漆的什麼聲都沒有,給我嚇一跳。」
晏南星沒接這茬。
她把手裡的記錄本翻到沈婉那頁,把最後一行補完了。
第六十天,家人接走,狀態好。
她把記錄本合上塞進圍裙口袋裡,掌心在封皮上按了兩下。
沈婉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看涼棚底下那張矮桌,第二次是看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樹,第三次是看站在圓凳旁邊沒跟到門口來的裴珩。
裴珩那天從沈婉走了之後就蹲在矮桌角上沒怎麼動彈。
銅鈴安靜得不正常。
他用手指在那張粗麻紙的邊緣來回搓著,搓了半個時辰才開口。
「晏姨,婉還會來上學嗎?」
「會的,她爹娘就住在汴京城裡又不是搬走了,以後每天還是來的。」
「那就好。」
他把那張畫滿了圈的粗麻紙疊好塞進了自己褲兜里。
紅色方塊也收了兩塊攥在掌心裡,嘴巴里沒再說別的了。
。。。
第二天沈婉果然來了。
她手裡沒攥布偶了,換成了一隻新的小書包。
臉上的氣色比在學堂住著的那四個月還好了三分。
她嘴角帶著那條已經成了習慣的淺弧,走進院門口的時候,先看了一眼矮桌旁邊。
裴珩正蹲在那兒擺方塊。
銅鈴跟著他抬頭的動作響了一聲。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沈婉把小書包擱在矮桌角上,坐到了他旁邊。
她的手指從筐里摸出一塊黃色方塊遞過去。
「珩哥,搭橋嗎?」
「搭。」
魏昭從涼棚那頭衝過來,兩條腿蹬得老快,差點撞到凳子上。
「婉姐回來辣!窩負責搭左邊!」
沈婉的嘴角往上走了一點。
她手裡的方塊一塊接一塊地往外遞著,嘴巴里輕聲數著跟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樣的節奏。
。。。
日子就這樣又往前走了。
第七天的時候,晏南星正在涼棚底下給崽們分午後的點心碟子。
巷口那頭來了一頂不大不小的灰綠轎子。
簾角掀開,下來一個穿石青衫的婆子,牽著一個三歲出頭的男孩。
晏南星的手在點心碟子上停了。
那男孩她認得,叫錢明軒。
他是三個月前風波鬧得最凶那陣子,被他爹從學堂帶走的那個五品官家的崽。
走的時候他爹的原話是「蒙學堂牽涉太深,怕傷及犬子」。
婆子牽著錢明軒走到院門口站著,臉上的表情訕訕的。
她的嘴巴張了張。
「晏先生,我家老爺說,想問這孩子還能不能——」
「進來吧。」
晏南星把手裡的碟子擱在矮桌上。
她從圓凳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下來,跟錢明軒平視。
「明軒,還記得晏姨嗎?」
錢明軒的眼珠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他嘴巴抿著點了點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搓著。
「你之前坐的那張小凳子還在老位置,去吧。」
錢明軒:(°᷄ω°᷅)
他的手指從衣角上鬆開了。
兩條腿往涼棚底下邁了兩步又停了,回頭看了一眼那婆子。
婆子對他擺了擺手,他才跑了進去。
跑到矮桌旁邊的時候,魏昭抬頭看了他一眼。
「錢明軒你回來辣?好久沒看到你了。」
「嗯,窩,窩回來了。」
魏昭把手裡的方塊往他那邊推了幾塊,嘴巴咧著。
「來搭積木呀,今天窩們搭一個特別大的。」
那婆子在院門口對著晏南星福了個特別深的身。
她嘴巴里念叨著什麼「我家老爺改日親自登門致謝」之類的話。
晏南星擺了擺手讓她走了,沒多說一個字。
冬梅端著熱水壺從灶房出來。
她的目光從那頂遠去的灰綠轎子上收回來,嘴巴歪到一邊。
「走的時候撂了多難聽的話,回來倒跟沒事人似的。」
「孩子沒錯,別難為小的。」
冬梅:(ꐦˇ᷄⌓ˇ᷅)
「你就是心太軟。」
「不是心軟,是這孩子本來就在我這兒學得好好的。」
「他爹的選擇不該讓他付代價。」
晏南星把圍裙上的碎屑拍了拍,走回涼棚底下坐到圓凳上。
她看著錢明軒已經湊到了裴珩和魏昭中間開始遞方塊了。
雖然手生了些,但動作在找回來。
來者不拒,走者不追。
這是她從開學堂第一天就定下的規矩,到現在沒變過。
。。。
那天晚上收了鋪子,冬梅打了熱水來。
晏南星坐在堂屋裡泡腳的時候,把記錄本翻到前面幾頁看了好一陣子。
從裴珩到魏昭到沈婉到蕭璟,從肚兜勒肉到積食發燒到分離焦慮到社交障礙。
從一個人的晚托所,到現在七八個崽的蒙學堂。
冬梅把第二壺熱水提過來添到盆里。
她看見晏南星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事。
「又琢磨什麼呢?」
「我在想這個學堂現在算什麼。」
「算什麼?算你養活自己的營生唄。」
「不只是營生了。」
晏南星把腳從水盆里拎起來,擱在旁邊的布巾上。
她的手指在記錄本封皮上來回劃著名。
「這次風波讓我看清了一件事,這些崽的爹娘不是普通人。」
「他們在朝堂上每一個決定都可能牽連到學堂里來。」
「魏昌平彈劾裴國公,能讓珩哥和魏昭的友誼變成籌碼。」
「黨爭能讓沈婉跟著她爹被貶到千里之外。」
「那你想怎麼辦?」
「沒怎麼辦,繼續教崽,但我得把邊界守得更死一些。」
冬梅把熱水壺擱在灶台上,轉身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什麼邊界?」
「我不站隊,不傳話,不評價任何家長在朝堂上的作為。」
「學堂里只有崽和崽的事,大人的破事全留在院門外頭。」
冬梅的手在圍裙上攥了攥。
「那這次魏家的事呢?」
「觀摩日什麼的,你不是也在——」
「那是最後一次了。」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擱在膝面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樹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枝丫上。
「以後再有這種事,我讓崽們自己長出來的東西去說話。」
「我不再伸手推了。」
冬梅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嘴巴往一邊歪了歪。
「你這人每次說不管了之後過不了三天又要管,我賭五個銅板。」
「賭就賭,輸了你洗一個月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