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那五個銅板果然沒撐過三天。
第四天傍晚崽們散了之後,晏南星坐在堂屋裡把記錄本翻到最前面那幾頁,手指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地划過去,嘴巴里嘟囔著什麼。
劃到第三頁的時候,她把炭筆叼在嘴裡,兩隻手同時在翻另一本更厚的冊子。
冬梅端著洗好的碗筷從灶房出來,看見那張桌面上鋪了七八摞紙就知道了。
冬梅把碗筷擱在灶台上,走過來湊著看了一眼那摞紙。
「我就說嘛,你這人嘴上說不管了,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折騰新花樣。」
「跟管不管沒關係,這是百科的事,耽誤兩個月了。」
晏南星把炭筆從嘴巴里拿下來在桌面上敲了敲,手掌按在那本厚冊子的封面上,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幼兒養育百科》。
冬梅湊著看了一眼那摞紙。
「你這書寫到哪兒了?」
「第八章剛收了尾,餵養與營養那塊兒總算寫完了,接下來是第九章和第十章。」
冬梅:(ˊ᷄⌑ˊ᷅)
「第九章寫什麼?」
「幼兒社交能力培養。」
晏南星把那摞草稿紙從桌角拉過來翻到空白頁,炭筆尖在紙面上懸著沒落下來,嘴巴里冒出來的話帶著一股子做了三年田野調查終於能動筆的踏實勁兒。
「三歲到五歲這個階段的孩子怎麼跟同齡人建立關係,怎麼處理衝突,怎麼在群體裡找到自己的位置,這些東西以前沒人系統寫過。」
「你自己學堂里那幫小崽不就是現成的例子?」
「對,我就打算用他們的事當案例。」
晏南星把記錄本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點在上頭一行字上。
「你還記得裴珩剛來的時候什麼樣嗎?」
冬梅在凳子上坐下來,手擱在膝面上想了想。
「記得,跟個小刺蝟似的,誰碰他就炸毛,方塊搭不好就砸別人的,嗓門比誰都大。」
「對,那是典型的不安全依附導致的攻擊性社交模式,他爹長期不在身邊,帶他的只有周伯一個老人家,他在同齡人裡頭找不到可預期的互動模式,就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建立存在感。」
冬梅:(°᷄⌔°᷅)
「你說的我每個字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跟在聽天書似的。」
「所以要寫出來讓人看明白,這就是百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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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把炭筆落在紙面上開始寫,手腕帶動筆尖划過去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字跡草了三分,但該有的內容一個不少。
她寫裴珩從砸別人積木到主動把方塊遞給魏昭的過程,寫魏昭那種天生的社交黏合劑氣質怎麼軟化了裴珩的殼子,寫沈婉用安靜和穩定給兩個躁動的男孩提供了一個情緒錨點。
冬梅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寫了半柱香的功夫都沒停筆,嘴巴歪了歪。
「寫那麼快不怕寫錯?」
「不怕,先出草稿,回頭找周郎中幫我看一遍醫學部分有沒有不嚴謹的。」
「你還真把人家當免費審稿的使喚。」
「他自己說要看的,上回來給沈婉看診走的時候追著我問第七章寫完了沒有,那眼神跟顧明遠催帳似的。」
冬梅:(ꐦˊ᷄⌓ˊ᷅)
。。。
五天之後,第九章的草稿出來了,整十二頁。
晏南星把紙張按順序摞好用細繩扎著,擱在桌面上等著。
周郎中來得比她預想的早。
那天下午他本來是給蕭璟例行診脈的,診完了把脈枕收進藥箱裡沒急著走。
他兩隻手搭在藥箱蓋子上,一雙老花的眼珠子往晏南星桌面上那摞紮好的紙上瞄了瞄。
「晏姑娘,那是新寫的?」
「第九章,社交能力培養,您先別急著看,第十章也快了。」
周郎中的鬍子翹了翹,手已經從藥箱上抬起來伸了過去。
「不急什麼不急,我等了兩個月了你知道嗎,上回你那第八章的餵養部分我給我那個新得了孫子的徒弟看了,他照著裡頭寫的米糊配方做了三天就把孩子積食治好了,省了兩帖藥錢。」
晏南星:(ˇ᷄⌒ˇ᷅)
她把紙摞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繩結上按了按。
「第十章我打算寫父母角色和家庭環境對幼兒的影響,這塊兒內容多,我可能還得找您核實一些東西。」
「比如?」
「比如長期缺少某一方陪伴的幼兒,在生理髮育上有沒有可觀測的差異,睡眠質量那些。」
周郎中把紙摞擱在膝面上,手指在繩結上慢慢解著,嘴巴里嗯了一聲。
「有的,我行醫三十年見過不少這種孩子,總歸是比有人陪的那些瘦一圈,夜裡多夢,脾胃也弱些,你要這些我回去給你翻我的診冊,裡頭有記錄。」
「那就拜託了。」
周郎中把繩解開,第一頁紙翻過來,兩隻老花眼珠子湊在字面上頭看了幾行就開始嘴裡碎念。
「這個好,這個寫得對,攻擊性社交什麼的名字怪了些但意思到了。」
晏南星沒打擾他,轉身去桌面另一頭鋪開了第十章的空白稿紙。
她寫裴珩在裴承淵出征五個月期間的行為變化,從最初的焦躁到中期的沉默到後期每天畫等待的自我調節,這不是天生的能力,是她有意引導的結果。
她寫沈婉從哭醒三次到畫圈數日子的轉變,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如何在安全的環境裡自己長出應對分離的工具。
她寫蕭璟從進門不敢跟人說話到現在能主動舉著畫給別人看,那個轉折點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干預,只是有一天裴珩誇了他畫裡的太陽顏色好看。
每一個案例背後都有一個真實的崽,每一個結論都是她三年裡蹲在圓凳上一天一天觀察出來的,不是憑空編的,不是從哪本古書上抄的。
。。。
冬梅第二天早上進屋收拾的時候,發現桌面上又多了七頁寫滿了字的紙。
晏南星歪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炭筆,嘴角有一道黑灰色的蹭痕。
冬梅:(ˇ᷄⌔ˇ᷅)
她把一件薄毯子搭在晏南星肩上沒吵醒她,轉身去灶房燒水的時候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三天不管,第四天就熬夜,你可真行。」
。。。
又過了十天,第十章的草稿也出來了。
周郎中那天來的時候藥箱都沒帶,兩隻手空著進門就直奔桌面上那摞新紙,拿起來翻了三頁就把手指按在紙面上,抬頭看晏南星。
「這個案例,是裴家那個小崽吧?」
「您怎麼看出來的?」
「你寫的五個月出征期,加上銅鈴那個細節,這汴京城裡符合條件的也就他一個。」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那麼一下。
「書印出來的時候會把名字全改掉,用甲乙丙丁代替,放心。」
「那就好,畢竟寫的全是人家的私事。」
周郎中把剩下的內容通讀了一遍,手指在最後一頁停了好一會兒。
晏南星坐在對面等著,手指在膝面上來回劃著名沒催。
周郎中把紙摞放下來的時候,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浮出來,不像是學術上的滿意,更像是一個行醫三十年的人終於看到有人把他心裡頭想說但不會說的話寫出來了時的那種鬆快。
他的手掌在紙摞上按了按,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嚨里那個字滾了兩圈才出來。
「晏姑娘,你這書寫到多少了?」
「過半了,十六章的總量,現在第十章收尾,百分之五十五左右。」
周郎中把手從紙摞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手指交疊著捏了兩下,目光從那些寫滿了字的紙面上移到晏南星臉上。
「這本書出來,能救很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