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出來,能救很多孩子。」
晏南星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兩天。
第三天,她就帶著兩摞草稿去找顧明遠了。
顧府後院的花廳里,照舊是那壺龍井。
今天桌面上沒擺算盤,擺的是一疊空白宣紙和三方墨錠。
顧明遠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看著對面坐下來的晏南星,嘴角那條紋路往上挑著。
「看你這架勢,今天不是來蹭茶的?」
「蹭茶是順便,正事是這個。」
晏南星把兩摞用細繩紮好的草稿紙擱在桌面上,往顧明遠那頭推了推。
顧明遠的手指在繩結上摸了摸,沒急著解,兩條眉毛往上抬了半寸。
「這就是你那本育兒百科?」
「前十章的草稿,你先翻。」
顧明遠把繩解了。
第一頁翻開來看了兩行字,他就停住了,手指在紙面上頓著,嘴裡吸了口氣。
「你這字跡比我帳房先生還潦草,我得湊近了才看得清。」
「內容看得懂就行,字跡回頭謄抄的時候再說。」
晏南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顧明遠翻了七八頁,把紙摞擱下來。
他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那張做了三十年買賣的臉上,浮出了一層晏南星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商人嗅到利潤時的精明和興奮。
「好東西,我大概掃了一眼,這裡面有些內容,是我當初讓奶娘帶長明的時候就想知道,卻找不到人問的。」
顧明遠顯得有些興奮。
「你要是覺得好,那我說正事了。」
晏南星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擱在桌面上,手掌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打算明年開春之前把全稿交出來,十六章加上附錄大概在三百頁左右,但我一個人搞不定印刷發行這塊兒。」
「你是來找我合夥的?」
「找你出力,出力多少銀子我們再談。」
顧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聲,嘴角那條紋路越來越深。
「你開條件。」
「首印五百冊,用好紙好墨好雕版,我要這書印出來拿在手裡不掉頁不洇字,能保存至少十年。」
「五百冊不少了,汴京城裡一般的書坊首印也就兩三百冊的量。」
「我這不是一般的書,顧掌柜。」
「汴京城裡光是三品以上大員家裡有幼兒的,就不下四十戶,再算上中小官員和商戶人家,五百冊打底。」
顧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兩顆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那摞草稿上。
「你這是把目標客戶都算好了。」
「做買賣哪有不算客戶的。」
顧明遠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花廳側邊那排架子前面。
他的手指在架子上摸了摸,拽出一本冊子來翻了翻,那是他的供貨商名錄。
「雕版師傅我有一個現成的,姓孫,在汴京做了二十年雕版,手藝精細,刻花鳥比畫師畫得還像,字口也利落。」
「刻多久?」
「看總量,三百頁的話加上校對修改大約四個月,趕著干三個月也行,但容易出錯。」
「不趕,四個月穩當就四個月。」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叩了兩聲,嘴角彎了一條很淺的弧,又收了回去。
「還有一件事。」
「說。」
「我想在書里加插圖。」
顧明遠拿著冊子的手停了,偏頭看著她。
「什麼插圖?」
「嬰兒抱姿圖解,輔食製作步驟,常見皮疹對照,還有一些簡單的按摩手法示意。」
「這些東西光靠文字說不清楚,畫出來一看就懂。」
顧明遠把冊子合上,擱回架子上,兩條胳膊交疊著靠在架子旁邊。
「這想法好,但雕版上加圖成本翻倍,工序也複雜得多,圖的線條得細到毫釐不差,不然印出來糊成一團反而誤導人。」
「所以我需要一個畫得細的畫師,不是那種潑墨寫意的路子,要能把一隻手的五個指頭每個關節都畫清楚的。」
顧明遠笑了起來。
他的手在架子扶手上拍了一下,嘴角咧開了。
「我還真認識一個。」
「誰?」
「姓蘇,叫蘇蕊,她爹是翰林畫院的待詔,她自己沒進畫院,但工筆花鳥一絕。」
「我們顧家去年印的花鳥箋紙,就是找她畫的底稿,線條細到一根鳥毛上的紋路都分得清。」
「女畫師?」
「對,二十出頭,性子爽利得很,你們倆湊一塊兒應該合得來。」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輕敲了兩聲,嘴裡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落了地的踏實。
「行,你幫我約一下,讓她來學堂,我當面跟她說需求。」
「沒問題,這兩天就給你遞話。」
顧明遠從架子旁邊走回來,坐到桌前。
他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在那摞草稿邊緣敲了敲。
「成本的事我大概算了一下。」
「算出來多少了?」
「紙張用竹紙,韌性好不易碎,五百冊用量大約得八十刀紙,這塊兒五十兩上下就夠了。」
「雕版三百頁加上四五十幅插圖的版子另加工費,這是大頭,大約一百六十兩,再加上刷印工錢和裝幀,零零碎碎加起來——」
他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個數字。
「三百兩左右,上下浮動不超過二十兩。」
晏南星的手在膝面上攥了攥圍裙的布,三年的積蓄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
「我出一半,你出一半?」
「一百五十兩對你來說,不少了吧?」
「是我三年攢下來的大半家底,但這錢花在該花的地方,我不心疼。」
顧明遠盯著她那張什麼情緒都淡的臉,看了好幾息。
隨後,他嘴裡「嘶」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
「你這人,讓我出錢的時候跟吃了槍藥似的理直氣壯,自己掏家底的時候面不改色,你是不是對銀子真的沒概念?」
「有概念,一百五十兩能買七千五百斤米,能讓我和冬梅吃二十年。」
「但這本書印出來,如果真能讓哪怕十個孩子少生一場病、少受一次罪,那就比二十年的米值。」
顧明遠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嘴裡那聲嘆氣從鼻腔里冒出來,悶悶的。
「行了,別灌我雞湯了,一百五十兩我出了,但醜話說前頭,這書印出來要是賣不掉,你得還我。」
「賣不掉我把學堂當了還你。」
「你可拉倒吧,你那學堂要是當了,整個汴京城的權貴都得來找我拼命。」
晏南星從凳子上站起來,把桌面上那兩摞草稿重新紮好,收回懷裡。
她的手掌在棉布封皮上按了兩下。
「顧掌柜,這回是真金白銀的合夥了。」
「合夥就合夥,但有一條我得加。」
「說。」
顧明遠兩隻手撐在桌面上,往前傾了那麼一寸,嘴角的紋路帶著一層做了三十年買賣的精明。
「我兒子長明的名字得印在扉頁上,『顧氏長明贊助刊印』,這叫品牌效應。」
晏南星有些無語地看著他。
「你兒子才八個月大,連自己名字都不認得,你就開始給他刷履歷了?」
「贏在起跑線上嘛,你不是搞育兒的嗎,應該懂。」
「我搞育兒的告訴你,八個月的孩子唯一需要贏的,是誰先長出第一顆門牙。」
顧明遠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上,手在桌面上拍得啪啪響。
「行,這事就這麼定了,你那個蘇蕊,我後天安排她過去找你。」
「後天行,我在學堂等著。」
晏南星走到花廳門口的時候,手搭在門框上,回了一下頭。
「顧掌柜,一百五十兩的合伙人待遇,茶葉總該升個檔次了吧?你這龍井我喝了三年了。」
「喝得下去就行,我給長明攢奶粉錢呢。」
「你們家還差那奶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