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家還差那奶粉錢?」
「嘿,這叫節流,你一個理財白痴不懂。」
晏南星沒再跟他抬槓,轉身出了花廳。
走到顧府外院的時候冬梅正端著一筐剛買的菜等在門口,看見她出來就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談妥了?」
「三百兩成本,他出一半,雕版師傅和畫師他都安排。」
冬梅的手在筐沿上拍了一下。
「那咱們就等著數銀子了?」
「數什麼銀子,能回本就不錯了。」
晏南星把圍裙口袋裡那摞草稿按了按,嘴角彎了那麼一下又收回去了。
「不過顧明遠說的那個蘇蕊,後天來學堂,你到時候多備點茶水點心,女畫師脾氣都大,別怠慢了。」
冬梅:(ꐦˊ᷄⌓ˊ᷅)
「你這還沒見著人呢就給人立牌坊了。」
「防患於未然。」
兩天後的午時剛過,巷口就來了一頂青布小轎。
帘子掀開下來個穿月白褙子的姑娘,二十出頭的年紀,頭髮挽了個簡單的墜馬髻,手裡提著個半人高的畫筒,走路帶風。
晏南星正蹲在涼棚底下給裴珩和魏昭分積木,聽見院門口的腳步聲抬了頭。
「晏先生?」
「是我,你是蘇蕊?」
蘇蕊把畫筒往地上一杵,兩隻手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嘴角咧開了。
蘇蕊:(ˊ᷄∀ˊ᷅)
「顧掌柜說你這兒有活兒,畫育兒圖的,我尋思著新鮮就來了。」
晏南星從圓凳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閨閣小姐樣,說話嗓門亮堂,眼神直,手指上還有沒洗乾淨的墨漬。
「進來坐,冬梅,上茶。」
蘇蕊提著畫筒跟進了堂屋,目光在屋裡那些掛著的幼崽畫作上掃了一圈,嘴巴里嘖了一聲。
「你這學堂挺熱鬧,娃娃們畫得都挺有意思。」
「別看畫了,看這個。」
晏南星把桌面上那摞草稿推過去,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
「顧掌柜應該跟你說了,我要畫插圖,不是花鳥那種,是實用型的,教人怎麼抱孩子怎麼餵飯的。」
蘇蕊把畫筒靠在椅子旁邊,雙手翻開那摞紙看了起來。
看了三頁就把手指停在某一段文字上。
「這段說的嬰兒豎抱姿勢,你想讓我畫成什麼樣?」
蘇蕊的眉毛挑了挑。
「那得畫好幾個角度,正面側面背面都得有。」
「對,所以我找你。」
蘇蕊把紙摞放下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行,這活兒我接了,但醜話說前頭,我沒畫過這種,得試。」
「試多久?」
「給我三天,我先出幾張草圖你看著合不合用。」
晏南星:(ˇ᷄⌒ˇ᷅)
「三天夠了,但有一條,你得來學堂看真人,光憑我描述你畫不准。」
蘇蕊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院子裡那幾個正在追蜻蜓的小崽身上。
「那些小的能當模特?」
「他們太能跑了,我當模特,你寫生。」
蘇蕊:(°᷄ω°᷅)
「你當模特?」
「對,我抱個布偶演示給你看,你照著畫。」
蘇蕊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上,手在桌面上拍得啪響。
「有意思,成,明天我就來。」
第二天卯時剛過蘇蕊就到了,手裡的畫筒比昨天那個還大一圈,裡頭塞滿了各種尺寸的紙張和炭筆。
晏南星把堂屋正中間那張桌子挪到一邊,地上鋪了塊乾淨的麻布,然後從西屋抱出了一個填得鼓鼓囊囊的布偶娃娃。
「就這個,當嬰兒用。」
蘇蕊蹲在麻布邊緣架好了畫板,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懸著。
「你開始吧,我看著畫。」
晏南星把布偶娃娃抱在懷裡,先擺了個最基礎的橫抱姿勢。
「嬰兒三個月以內,脊椎還軟,必須橫抱,一隻手托著後腦勺和頸部,另一隻手托著臀部和大腿根。」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布偶的關鍵部位按了按,目光落在蘇蕊臉上。
「手的位置很關鍵,托頭那隻手的虎口要卡在嬰兒後腦勺下方,手掌完全包住頸部。」
蘇蕊的炭筆在紙面上飛快地劃著名,線條精細得像在刻東西。
「慢點動,讓我把手的角度畫清楚。」
晏南星的姿勢定在那裡沒動,保持了半柱香的功夫胳膊都開始發酸了蘇蕊才把炭筆收了回來。
「行了,這個角度好了,換下一個。」
晏南星把布偶換了個方向,擺成豎抱的姿勢。
「三個月之後可以豎抱,但必須讓嬰兒的頭靠在大人肩膀上,一隻手托著臀部,另一隻手護著後背。」
蘇蕊的炭筆又落在了紙面上。
「這個姿勢的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大人的手掌要完全貼合嬰兒的脊椎,不能只用指尖戳著,那樣嬰兒不舒服。」
蘇蕊一邊畫一邊嘴裡嘟囔。
「原來抱孩子還有這麼多講究,我以前看奶娘抱孩子,抓起來就抱,也沒見出什麼事。」
「沒出事是運氣好,出了事你就知道了。」
晏南星把姿勢又換了個側面,讓蘇蕊把護背那隻手的具體位置畫清楚。
「育兒這事兒,細節決定生死,差一指的位置就能讓孩子窒息或者脊椎受損。」
蘇蕊的手停了那麼一下,抬頭看了晏南星一眼。
「你說得這麼嚴重,我畫的時候壓力有點大。」
「壓力大是對的,這圖將來印出來是要給全汴京城的人看的,畫錯一筆就是害人。」
蘇蕊:(ꐦ°᷄⌓°᷅)
她把嘴巴閉上了,炭筆落在紙面上的力道更穩了。
一上午過去,蘇蕊畫了十二張草圖,從橫抱到豎抱到餵奶姿勢到拍嗝手法,每一張都是三到四個角度。
晏南星的胳膊酸得快要斷了,抱著布偶在堂屋裡甩了好幾圈才緩過來。
冬梅端著午飯進來的時候看見桌面上鋪滿了畫稿,湊過去看了兩眼嘴巴就張成了O形。
「這畫得也太細了,連手指的關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蘇蕊把最後一張草圖擱在桌角晾著墨跡,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晏先生要求的,說得清清楚楚我就得畫得清清楚楚。」
晏南星走過來把那十二張草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每一張的細節處停留了好幾息。
「合格,比我想的還好。」
蘇蕊的嘴角往上翹了。
「那接下來呢?還有什麼要畫的?」
「多了去了,輔食製作步驟、常見皮疹對照、按摩手法示意,這些全得畫。」
蘇蕊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兩隻手在桌面上撐著。
「成,你說我就畫,反正我這三個月都接不了別的活兒了。」
晏南星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推過去。
「這是我列的插圖清單,一共四十八幅,你看看哪些能畫哪些畫不了。」
蘇蕊把紙條展開看了一遍,嘴巴里嘶了一聲。
「這工作量不小啊,四十八幅按我今天這個速度得三個月。」
「三個月來得及,書的正文我也得再打磨,咱們同步進行。」
蘇蕊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裡,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行,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繼續來。」
她說完了提起畫筒就要走,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晏先生,我跟你說句實話。」
「說。」
「我以前覺得畫花鳥是雅事,畫山水是高人一等,畫這些換尿布餵奶的是俗事,不入流。」
晏南星靠在桌沿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那麼一下。
「現在呢?」
蘇蕊轉過身來,臉上那層年輕姑娘的傲氣散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認真。
「現在覺得,能讓人看懂怎麼照顧孩子的畫,比什麼都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