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覺得,能讓人看懂怎麼照顧孩子的畫,比什麼都雅。」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聲,嘴巴里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鬆快。
「你能這麼想就好,這活兒沒白接。」
蘇蕊提著畫筒出了院門,腳步比來時輕了好幾兩。
冬梅端著碗筷從灶房出來,目光從那條空了的巷子上收回來。
「這姑娘倒是個明白人。」
「明白人不多見,遇上了就得抓住。」
晏南星把桌面上那些草圖收攏起來按順序摞好,手指在紙面邊緣按了按。
「育兒百科要是真能印出來發行,光靠我和顧明遠還不夠,得有蘇蕊這種願意把技藝用在實處的人。」
涼棚底下裴珩的銅鈴響了一聲,他蹲在矮桌旁邊正把一摞方塊碼得老高,魏昭在旁邊遞著方塊,兩個人配合得跟一個人似的。
晏南星看了他們好一陣子,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攥著記錄本轉了兩圈沒拿出來。
這批孩子再過兩個月就全滿四歲了。
四歲的孩子已經能說完整的長句,能自己穿衣吃飯,能和同伴合作完成複雜的遊戲,蒙學堂對他們來說開始「不夠」了。
晏南星把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炭筆在紙面上落了一行字。
四歲分流方案,待商議。
第二天傍晚崽們散了之後,晏南星去了趟何秀才的私塾。
私塾在學堂巷子東頭,三間青磚瓦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堂屋正中掛著一幅「有教無類」的匾額,兩側擺著十幾張小課桌。
何秀才正在批改學生的字帖,聽見腳步聲抬了頭,看見是晏南星就把筆擱下來了。
「晏姑娘,稀客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何先生,我來跟您商量個事兒。」
晏南星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面上。
「我那兒有幾個孩子快四歲了,光在蒙學堂玩已經不夠了,我想讓他們上午來您這兒學認字,下午回我那兒繼續活動。」
何秀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聲,嘴角的紋路往上走了一點。
「這主意好,四歲正是開蒙的年紀,再晚了就耽誤了。」
「但有一條我得提前說清楚。」
晏南星的目光落在何秀才臉上,聲音壓得很平。
「這些孩子在我那兒習慣了自由,可能坐不住板凳,您別用戒尺打,有什麼事兒跟我說,我來管。」
何秀才:(ˊ᷄⌑ˊ᷅)
他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在膝面上拍了拍。
「晏姑娘這話說的,我何某人教了三十年書,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幾個四歲的小娃娃還能翻了天不成?」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帶裴珩過來,您先看看他能不能跟上。」
「裴家那個小崽?」
何秀才的眉毛挑了挑,嘴巴里嘖了一聲。
「那孩子我見過幾回,機靈得很,嗓門也大,應該沒問題。」
第二天卯時剛過,周伯牽著裴珩進了私塾院門。
裴珩今天穿了件新的石青小褙子,銅鈴擦得鋥亮,兩顆眼珠子在私塾堂屋裡轉了一圈就盯上了正中那幅匾額。
「周伯,那上面寫的什麼呀?」
周伯的手在他後腦勺上按了按。
「那是'有教無類',意思是先生教學不分貴賤。」
「窩也能學嗎?」
「能,何先生就是專門教你認字的。」
裴珩的銅鈴跟著他蹦跳的動作響成了一片,嘴巴里冒出來的話全是碎的。
「那窩要學好多好多字,學得比魏昭多!」
何秀才從內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本《三字經》和一支炭筆,在課桌前坐了下來。
「裴小公子,過來坐。」
裴珩蹬蹬蹬地跑過去,兩條腿剛坐到凳子上就開始晃,晃得桌面上的筆筒都跟著顫。
何秀才把《三字經》翻開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第一行字上點了點。
「今天咱們學三個字,'人之初',跟我念。」
「人之初。」
裴珩的聲音洪亮得把院子裡的麻雀都嚇飛了一隻。
何秀才:(°᷄ω°᷅)
「聲音不用這麼大,咱們慢慢來,看清楚這三個字長什麼樣。」
裴珩的腦袋湊到書頁上,兩顆眼珠子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紙面上描著筆畫。
「這個'人'好簡單呀,就兩筆。」
「對,人字就兩筆,但寫起來不簡單,你試試。」
何秀才把炭筆遞給他,在旁邊鋪了一張空白紙。
裴珩攥著炭筆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筆尖在紙面上落下去的時候抖了兩下,第一筆撇出去歪得快要戳到紙邊了。
「哎呀,寫歪了。」
「沒事兒,再寫一個。」
裴珩咬著下唇又寫了一個,這回那一捺飛出去直接穿過了撇的尾巴。
裴珩:(ꐦ°᷄⌓°᷅)
他把炭筆往桌面上一扔,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寫字好難呀,窩不想寫了。」
何秀才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聲音很穩。
「難才對,要是簡單就不用學了,你再試一次。」
裴珩把炭筆重新撿起來,這回落筆的時候慢了很多,一筆一划地描著,寫完了抬頭看何秀才。
「這回好一點了嗎?」
何秀才的嘴角彎了。
「好多了,就這麼寫,每天寫十個,一個月你就能把人字寫得工工整整。」
裴珩的銅鈴跟著他點頭的動作響了一聲,嘴巴里那句「好」拖了個長長的尾音。
一個時辰後周伯來接他的時候,裴珩手裡攥著一張寫滿了歪歪扭扭「人」字的紙,跑出私塾院門的時候腳步都是蹦的。
「周伯周伯,窩學會寫字了!」
周伯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嘴角的褶子全往上提著。
「小少爺真厲害,這麼快就學會了。」
「窩要去給晏姨看!」
裴珩拽著周伯的手往蒙學堂的方向跑,銅鈴的響聲從巷子這頭嘩啦著往那頭去了。
晏南星正在涼棚底下給崽們分午後的點心,看見裴珩衝進院門就舉著那張紙在她面前晃。
「晏姨晏姨,何先生教窩寫'人'字了,窩寫了好多個!」
晏南星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紙面邊緣按了按。
紙上密密麻麻寫了二十幾個「人」字,筆畫歪扭但每一個都完整,能看出來是用了很大力氣寫的。
「寫得不錯,明天繼續。」
裴珩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上,把那張紙從晏南星手裡拿回來轉身就往涼棚柱子上貼。
「窩要把它貼在這兒,讓大家都看到!」
魏昭從矮桌後面探出腦袋來。
「珩哥你學寫字了呀?窩也想學!」
「那你明天也去何先生那兒呀,何先生可好了,還給窩糖吃了。」
沈婉放下手裡的方塊走過來,仰頭看著貼在柱子上的那張紙,嘴巴里輕聲念著。
「人,人,這個字窩認得。」
晏南星蹲在她旁邊,手指在她後腦勺上按了按。
「婉兒也想學寫字嗎?」
沈婉點了點頭,兩顆眼珠子亮著一層溫的光。
「想學,窩要寫給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