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比什麼盟約都牢靠。」
趙瑾那天說的這句話在晏南星腦子裡轉了整個年假,轉到開春的時候她把這句話寫進了記錄本的扉頁上,炭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又劃掉了。
太刻意了,不像她的風格。
正月十六開學的那天早上,阿秀從南城分堂趕過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新的花名冊,人還沒進堂屋門嘴巴里的話就先進來了。
「姑娘,南城那邊開年又收了四個新的,加上原來的十五個就是十九個了,但這十九個裡頭有六個已經滿三歲,還有三個快四歲了。」
晏南星正蹲在涼棚底下給矮桌換新的桌布,手裡的布角拽著沒松。
「你的意思是年齡差太大了。」
「何止太大,最小的才兩個月,最大的三歲十個月,一個班裡頭又要哄嬰兒又要教大孩子說話,我一個人五隻手都顧不過來。」
阿秀把花名冊往矮桌上一擱,兩隻手叉在腰上,呼吸帶著趕路留下來的急促。
阿秀:(ꐦˇ᷄⌓ˇ᷅)
晏南星把桌布的角掖好了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那摞花名冊翻了翻。
「總堂這邊也一樣,三十二個孩子裡有八個已經在去何先生那兒學認字了,這八個跟剩下那些還在學走路的崽放在一起,課程根本排不到一塊兒去。」
冬梅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碗熱湯給阿秀,聽見這話嘴巴插了一句。
「那怎麼辦,再開一間鋪子?」
「不是開鋪子的事,是分班。」
晏南星把花名冊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兩下,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個大小不一的崽身上。
裴珩正蹲在花叢旁邊教一個剛會走路的一歲半小崽怎麼捏螞蚱,那小崽連站都站不穩靠在裴珩膝蓋上搖晃晃,裴珩兩隻手一扶著他一隻捏著螞蚱,嘴巴里念叨著。
「你看,你得用兩根手指夾住它的翅膀,不能捏肚子,捏肚子它會死的。」
那小崽聽不懂,伸出手來就往裴珩手裡的螞蚱拍,啪地一下拍飛了。
裴珩:(ꐦˊ᷄⌐ˊ᷅)
「哎你別拍呀!窩抓了半天呢!」
晏南星看著這場面嘴角彎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看,這就是問題,珩哥已經四歲了,認字寫搭積木畫全都會了,他的需求是去外面探索更大的世界,但學堂里還有一群連翻身都費勁的嬰兒需要人一對一盯著。這兩類孩子放在同一個空間裡,誰都照顧不好。」
阿秀接過冬梅遞來的湯碗喝了一口,嘴巴在碗沿上停了。
「那姑娘的意思是?」
「分兩個班,嬰兒班收零到兩歲的,幼兒班收兩歲到四歲的,課程不同,管事不同,活動空間也得分開。」
冬梅的手在圍裙上攥了攥。
「那得多少人手?」
「總堂這邊嬰兒班需要一個管事加兩個幫手,幼兒班一個管事加三個幫手,南城那邊同樣的配置,兩個堂加起來至少要再招四個人。」
阿秀把碗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兩圈。
「姑娘,總堂這邊你自己盯著我不擔心,但南城分堂那頭我一個人管兩個班真管不過來。」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讓你一個人管。」
阿秀抬頭看著她,眼珠子裡帶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晏南星把凳子拉過來坐到阿秀對面,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面上。
「阿秀,你在分堂幹了快兩年了,從剛來的時候連怎麼沖奶都不會,到現在能獨立管十五個孩子的吃喝拉撒和課程安排,你的能力我清楚。」
阿秀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嘴巴抿著沒出聲。
「但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十九個孩子分兩個班就是兩攤子事,你需要幫手,不是那種打下手的幫手,是能獨當一面替你分擔的管事。」
阿秀的手從碗沿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攥了裙面的布。
「姑娘的意思是再培養兩個管事出來?」
「對。」
阿秀的嘴角動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了好幾趟,最後吐出來的話帶著一層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認真。
「姑娘,南城分堂也該分班了,但我一個人管不過來,能不能再培養兩個管事?」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叩了兩聲,嘴角那條弧度淺但穩。
「我正有這個打算,人選你心裡有數嗎?」
阿秀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嘴巴里吸了口氣。
「有一個,之前招的那個叫翠蘭的,手腳麻利腦子也轉得快,帶嬰兒換尿布的速度比我還利索,但她性子急,遇到孩子哭鬧容易慌。」
「慌能改,手藝和腦子不能教。」
晏南星從圓凳上站起來走到桌面前把那摞花名冊重新摞好,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轉身看著阿秀。
「另一個呢?」
「另一個我還沒想好,得從新招的人裡頭看。」
「那先這樣,年後這個月你在分堂把翠蘭重點帶一帶,總堂這邊我也要調整,等兩邊都理順了再統一排課。」
阿秀從凳子上站起來把空碗擱在桌面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姑娘,有句話我一直想說但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說。」
「你這學堂越來越大了,光靠你一個人的腦子撐著遲早要累垮,是時候讓底下的人多分擔一些了。」
阿秀:(ˇ᷄⌒ˇ᷅)
晏南星靠在桌沿上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那麼一點。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我等這句話等了兩年。」
阿秀的耳根紅了一層,嘴巴抿著把碗筷收了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檻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那我先回南城了,翠蘭的事我這兩天就安排。」
「去吧,月底之前給我一份她的帶班記錄。」
阿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的時候,冬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來。
「你真打算放手讓底下人管?」
「不放手不行了,三十二個孩子再加南城十九個,五十一個崽我自己盯著遲早得猝死第二回。」
冬梅:(ꐦ°᷄⌔°᷅)
「實話實說而已,規模到了這個體量就不是一個人能撐住的了,得建梯隊。」
晏南星把桌面上那摞花名冊收進了柜子里,手掌在櫃門上按了一下,嘴巴里吐了口氣。
五十一個崽,十個員工,兩個堂。
第四年了,該讓這棵樹多長几根能扎進地里的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