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把鍋里最後一勺粥盛進碗的時候,秋娘已經在堂屋門口站了半柱香了,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來回擰,腳尖在門檻外面碾著地面上一顆鬆動的磚。
晏南星端著粥碗從裡頭出來看見她那樣就把碗擱在了窗台上。
「站了多久了?」
「沒,沒多久。」
秋娘的嗓音悶在嗓子裡出來的,比平時細了兩號。
「進來坐,有話進來說。」
秋娘跨過門檻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門框,整個人踉了一步才站穩,臉上的血色比早起時淡了不少。
晏南星把凳子拉過來讓她坐了,自己靠在桌沿上,兩隻手交疊在圍裙前面。
「你是為了嬰兒班管事的來的。」
秋娘的手指在膝面上攥緊了裙布,抬頭看著晏南星的眼神里有一層薄的慌在晃。
「姑娘,我昨晚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我就是個從鄉下來的粗人,字都認不全幾個,當管事這兒我怕我干不來。」
「你覺得管事得是什麼樣的人?」
秋娘的手指鬆了一下又攥上。
「得會寫字,會算帳,會跟那些官太說話,說出來的話得體面……」
「那我問你,過去三年裡那些嬰兒半夜發燒抽搐的時候,是誰第一個衝進去把孩子翻過來拍背的?」
秋娘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
「是誰發現陸家那個小丫頭對牛乳過敏換了羊乳才止住疹子的?」
秋娘:(°᷄⌔°᷅)
「是誰教會了新來的小竹怎麼給嬰兒做排氣操,教了三遍沒學會就自己上手代替她做了兩個月?」
秋娘的手指從裙布上鬆開了,擱在膝面上微顫著。
「那些……那些不是管事乾的活,那就是日常照顧孩子……」
「照顧好孩子就是管事最核心的活,其餘的全是錦上添花。」
晏南星從桌面上拿起一本冊子遞過去,封皮上寫著《管事培訓手冊》幾個字。
秋娘接過來的時候兩隻手都在抖,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那幾個字但目光是虛的,晏南星知道她有好幾個字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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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手冊我寫了一個月,裡頭分了四塊內容,突發情況決策流程,家長溝通技巧,員工排班管理,還有日常記錄規範。」
秋娘翻開第一頁,炭筆寫的字跡比晏南星平時的還工整,每一行旁邊都畫了簡筆畫標註。
「你畫了圖?」
「你不是說字認不全嘛,圖你總看得懂。」
秋娘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泛但她使勁眨了兩下沒讓它出來,手指攥著冊子的邊角。
晏南星從桌沿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秋娘,你照顧孩子三年沒出過大錯,這就是最好的資格,字不會認我教你,帳不會算冬梅幫你,跟官太太說話的事我來擋。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長的,把嬰兒班那些最小的崽照顧好。」
秋娘:(ˇ᷄⌓ˇ᷅)
她的鼻頭紅了,嘴巴抿成了一條線使勁往內收著,手裡那本冊子被她攥得封面都皺了。
「姑娘,我……我試。」
「不是試,是你能。」
冬梅站在灶房門口端著一碗粥看著這場面,嘴角歪了歪把臉別到一側去,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從桌面上又拿起一本一模一樣的冊子晃了晃。
「冬梅,你那份在這兒,幼兒班管事繼續歸你。」
冬梅把碗擱在門框旁邊的小桌上,走過來把冊子拿到手裡翻了翻,嘴巴里嘶了一聲。
「家長溝通技巧這一章你寫了十二頁?我跟家長有什麼好溝通的,他們送孩子來我管孩子就完了。」
「上個月魏昌平的夫人來接魏昭的時候你跟她說了句什麼來著?」
冬梅的手在冊子上停了,嘴巴歪到一邊去了。
冬梅:(ꐦˊ᷄⌐ˊ᷅)
「我就說了一句他今天又把別人積木推倒了……」
「然後魏夫人回去把魏昭打了一頓,第二天魏昭來的時候手背上一道紅印子。」
冬梅的嘴巴合上了。
「所以溝通技巧不是廢話,怎麼說,跟誰說,說多少,這些全得講究,你那本冊子裡第七頁有詳細的話術模板,你背下來。」
冬梅把冊子翻到第七頁看了兩眼,眉毛皺著嘴巴里念叨著。
「這還得背啊,我又不是考科舉。」
「比考科舉重要,科舉考不上頂多丟臉,你跟家長說錯一句話孩子回去挨打。」
冬梅把冊子合上攥在手裡,嘴角抽了一下沒再犟了。
秋娘已經把那本冊子翻到了第三頁突發情況決策流程那部分,手指在一幅畫了嬰兒翻身嗆奶處理步驟的簡筆畫上來回描著,嘴巴里輕聲重複著旁邊的文字。
「第一步,把嬰兒翻成側臥……第二步,用手指清理口腔殘留物……」
她念得慢,有幾個字卡住了用筆畫去猜意思,但那個專注的勁兒跟三年前第一次學做排氣操時一模一樣。
晏南星靠在桌沿上看著她們倆一個在念冊子一個在翻話術模板,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攥著筆桿子轉了兩圈。
南城分堂還有兩個新人要阿秀去帶,翠蘭是個苗子但性子急需要磨,另一個人選還沒定得從下個月新招的人裡頭觀察。
四個管事,兩個堂,各管一個班。
這套架構如果能跑起來,她就可以從日常執行里退出來,專心把百科寫完。
冬梅念完了第七頁把冊子夾在胳膊底下,抬頭看見晏南星那張面無表情實際上在走神的臉就知道她腦子裡在盤什麼大算盤。
「又想什麼呢。」
「想退休。」
冬梅:(ꐦˇ᷄⌐ˇ᷅)
「你今年二十三,退什麼休。」
「退不了也得退,不然我這輩子就交代在換尿布上了。」
秋娘從冊子裡抬起頭來,嘴巴微張著,兩顆眼珠子在晏南星臉上轉了一圈。
「姑娘要是退了,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我培養你們就是為了我退了之後學堂還能轉,不然我培養你們幹什麼,好看?」
秋娘把冊子抱在胸前,手指攥著封面的力道比剛才緊了,但臉上那層慌退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信任之後才會冒出來的較勁。
「那我一定學好,姑娘放心。」
晏南星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秋娘肩膀上拍了一下。
「急什麼,慢慢來,手冊上的東西一個月吃透就夠了,遇到拿不準的隨時來問我,我又不是明天就跑路。」
堂屋外面院子裡傳來裴珩銅鈴的嘩響和魏昭嗷叫的聲音,像是在爭什麼東西,然後是沈婉那條穩當的嗓音插進去。
「你們別搶了,何先生說了一人寫一張就夠了,不用搶紙。」
三個崽的聲音攪在一起飄進堂屋裡來,晏南星的嘴角彎了那麼一下,手指在圍裙上來回劃了兩道。
冬梅把冊子往腋下一夾,轉身進灶房的時候嘴巴里冒出來一句。
「你那五個銅板的賭我認了,碗我洗一個月。」
「什麼五個銅板?」
「你說不管了結果第四天就熬夜寫手冊的那個賭,我輸了。」
晏南星:(ˊ᷄∀ˊ᷅)
「你這記性用在背話術模板上多好。」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