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冬梅那個字的尾音還掛在灶房門框上呢，院門口就傳來了一陣規矩得過分的腳步聲，一下踩得像在數拍子。
晏南星從凳子上偏了偏頭往院門口看，一個穿藏藍褙子的中年婦人站在門檻外頭，手裡捧著一隻錦緞包袱，腰彎著四十五度沒直起來。
孟姑姑。
太子妃身邊那個貼身嬤嬤，上回來的時候是三個月前送皇孫趙祈的食譜反饋單，這回又來，手裡那包袱的厚度看著不像是送東西的。
「晏先生。」
孟姑姑的嗓音壓得穩當，嘴角帶著一層官面上的客氣但眼底有急色。
「孟姑姑進來坐，冬梅上茶。」
冬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嘴巴還歪著剛才那個「滾」字的形狀沒收回來，看見孟姑姑就把臉上的表情換了，端著茶壺出來了。
孟姑姑跨過門檻在堂屋的客凳上坐了，包袱擱在膝面上沒鬆手，手指在錦緞面子上來回摩挲著。
「姑姑這回不像是送食譜反饋的。」
孟姑的嘴巴動了一下，目光往堂屋門口那邊瞥了一眼。
「晏先生放心說，我這兒沒外人。」
冬梅把茶碗擱在孟姑姑手邊的小几上，轉身出去了，堂屋的門帶上了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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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姑姑這才把脊背鬆了三分，手從包袱上抬起來擱在膝面上，手指交疊著。
「晏先生，太子妃讓奴婢來請您一件事。」
「姑姑說。」
「小皇孫快滿兩歲了，太子妃的意思是想請您每月入宮四次，之前兩次的頻次不太夠用。」
晏南星的手指在圍裙口袋裡那本記錄本的封皮上按了按，嘴角沒動。
「不夠用是哪方面不夠用？」
「小皇孫認東西認得快，您上回教的那些顏色分辨和物件指認，十天就全會了，後面二十天太子妃自己接著教但總覺得方向不對，怕耽誤了孩子。」
晏南星：(ˇ᷄⌒ˇ᷅)
「兩歲的孩子學東西快是正常的，但太子妃的擔心也不算多餘，這個年齡段確實是認知爆發期，引導的方向比速度重要。」
「那您的意思是……」
「四次可以，但得排在下午申時之後，我上午有學堂的課走不開。」
孟姑姑的手指在膝面上鬆了，嘴角那層繃著的客氣散了兩分，露出來一點真實的鬆快。
「太子妃說了，時辰隨您定，她那頭全配合。」
晏南星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桌面前把記錄本翻到趙祈那頁，手指在上面劃了幾行字。
「姑姑，皇孫最近睡得怎麼樣？」
「睡倒是睡得好，就是白天精神頭太足了，滿殿跑著不肯消停，太子妃追都追不上。」
「兩歲的孩子不跑才有問題，跑得歡說明大運動發展正常。」
孟姑姑的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接話但又咽回去了，手指在膝面上搓了兩圈才重新開口。
「晏先生，還有一樁事……」
她的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層，身子往前傾了那么小半寸。
「太子妃最近壓力很大。」
晏南星的手在記錄本上停了，沒抬頭但耳朵豎著。
「皇后娘娘近來身子不爽利，太醫院那頭說是肝火鬱結加上秋燥傷肺，脾氣比從前大了不少，對東宮的管束也緊了許多。」
孟姑姑：(ˇ᷄⌓ˇ᷅)
「太子妃本來就謹小慎微，現在皇后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就要傳太子妃去伺疾，去了又嫌這嫌那，太子妃兩頭受著實在辛苦。」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來回劃了兩道。
「皇后管束東宮具體管到什麼程度？」
「事無巨細。」
孟姑姑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目光落在自己攥著的包袱上。
「小皇孫吃什麼穿什麼幾時睡幾時醒，皇后身邊的梁嬤嬤隔三差五就來東宮過問一遍，有時候太子妃剛安排好的輔食被梁嬤嬤一句話就換了。」
「換成什麼？」
「換成那些老法子，什麼米湯泡餅子，什麼參片煮水給孩子提氣，太子妃說了幾回不行但梁嬤嬤搬出皇后來壓，太子妃也不敢硬頂。」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三聲，嘴巴里那口氣從鼻腔里出來悶的。
「參片煮水給兩歲的孩子喝？」
「是。」
「那東西大人喝多了都上火，兩歲的孩子脾胃嫩得跟水豆腐似的，喝那個不是養身子是造孽。」
孟姑的手在包袱面上攥緊了，嘴唇抿著點了點頭。
「太子妃也是這麼說的，但梁嬤嬤說宮裡頭歷代皇子孫都是這麼養大的，太子妃一個晚輩沒資格反駁。」
冬梅在門外頭聽了個尾巴，嘴巴歪得快要掛到耳朵根上了。
冬梅：(ꐦˊ᷄⌐ˊ᷅)
晏南星靠在桌沿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身前，目光落在孟姑姑臉上。
「太子妃讓你來，不只是為了加課的事吧。」
孟姑姑把包袱從膝面上擱到旁邊的小几上，雙手在膝面上交疊著，聲音壓到了堂屋門都漏不出去的程度。
「太子妃想請您寫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皇孫養育方案，有理有據的那種，從飲食到作息到活動安排全寫清楚，每一條後面附上為什麼要這麼做的道理。」
晏南星的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攥了攥記錄本的封皮。
「太子妃要拿這個去跟皇后說理。」
「是。」
孟姑姑的目光在晏南星臉上停了好一陣子，嘴巴開合了兩回才把後面那句話擠出來。
「太子妃說，她一個晚輩說什麼皇后都不會聽，但如果有一份專門寫給皇孫的養育方案，條有據，寫的人又是宮裡宮外都認可的育兒行家，皇后至少會過目。」
晏南星沒馬上說話，手指在桌沿上來回劃著名，目光落在堂屋牆上那幅裴珩畫的歪扭扭的太陽上。
「晏先生？」
「寫可以寫，但姑姑得跟太子妃傳一句話。」
「您說。」
「這東西寫出來遞到皇后面前，皇后要是不認，太子妃得兜得住，別讓火燒到我這個寫方案的人身上來。」
孟姑的手掌在膝面上拍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
「太子妃說了，萬一皇后發難，東宮頂著，絕不連累先生。」
晏南星：(ˊ᷄⌑ˊ᷅)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嘴角彎了那麼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弧。
「行，給我五天，五天後方案送到東宮去。」
孟姑姑從凳子上站起來福了個深身，手裡的包袱重新捧著，嘴巴里念著謝辭往門外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晏先生，太子妃還讓奴婢帶一句話。」
「嗯。」
孟姑姑轉過身來，臉上那層官面的客氣全沒了，剩下的是一個做了二十年貼身宮人看著主子受委屈之後攢出來的懇切。
「太子妃說，皇后身邊那個梁嬤，不光管孩子的吃喝，連太子妃每天什麼時候抱孩子什麼時候放下都要指手畫腳，說什麼抱多了孩子就嬌氣了，得狠心放著讓他哭才能練膽子。」
晏南星的手在圍裙上停了。
孟姑姑的嗓音又壓低了半分。
「太子妃想請您在方案里把這條也寫進去，清楚兩歲的孩子被抱被回應是正常需求，不是嬌氣，好讓皇后知道梁嬤嬤那套法子到底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