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讓皇后知道梁嬤嬤那套法子到底對不對。」
孟姑姑走了之後晏南星在堂屋裡坐了半柱香沒動彈,手裡攥著記錄本翻到趙祈那幾頁來回回看了三遍。
冬梅端著空茶碗進來收拾,看見她那副走神的樣子就知道腦子裡在轉什麼軸。
「又要熬夜了?」
「五天寫一份方案,不熬夜寫不完。」
「你上回寫培訓手冊也是這麼說的,結果第三天黑眼圈就跟被人揍了似的。」
晏南星沒接這茬,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桌面前把筆墨紙硯全鋪開了。
冬梅:(ꐦˇ᷄⌔ˇ᷅)
「行,我去給你熬銀耳羹,半夜餓了有東西墊肚子。」
「多放紅棗。」
「知道了祖宗。」
第一天晏南星把方案的框架列了出來,四個大塊:飲食營養,作息安排,遊戲活動,親子互動。
每個大塊下面再分三到五條具體建議,每條建議後面附一段說明,解釋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寫得比平時慢,不是因為內容難,而是措辭得拿捏。
這不是給普通百姓看的育兒手冊,這是要遞到當朝皇后面前的東西,每個字都得踩在「恭敬但不卑微」和「專業但不僭越」的那條線上。
第二天下午蘇蕊來送插圖草稿的時候看見晏南星趴在桌上睡著了,桌面上鋪了七八張寫滿了字又劃掉重寫的紙。
蘇蕊把草稿輕手輕腳擱在桌角,正要走冬梅從灶房出來拉住了她。
「蘇姑娘你等,幫我看她那字寫得是不是人話,我不認得幾個字瞅不出來。」
蘇蕊湊過去翻了桌面上那些紙,嘴巴里念叨著。
「皇孫滿兩歲,脾胃已漸開但仍柔嫩,飲食當以蒸煮為主,忌油膩辛辣,忌生冷寒涼之物……」
蘇蕊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停了。
「她這寫的是給宮裡的?」
「嗯,太子妃托人來求的。」
蘇蕊:(°᷄ω°᷅)
「她膽子真大,給皇后看的東西也敢趴著睡覺寫。」
「她從來都這樣,給誰寫都是這個姿勢。」
晏南星動了一下,炭筆從手指縫裡滑出去滾到桌邊差點掉地上,她一把撈住了,眼睛還沒全睜開嘴巴里就冒出來一句。
「蘇蕊你來了?插圖帶了嗎?」
「帶了,擱在桌角呢,你先把臉上的墨印子擦再說。」
晏南星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道黑灰色的痕跡,冬梅遞過來一塊濕布巾她胡亂擦了兩下就去翻蘇蕊帶來的草稿了。
「這幾張按摩手法的畫得好,但第三張那個手指位置偏了,應該在脊椎兩側而不是正中間。」
「我回去改,明天給你新的。」
蘇蕊走了之後晏南星把注意力全收回到那份方案上來,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轉了兩圈落了下去。
她寫得最仔細的是第四塊,親子互動。
這一塊是太子妃最需要的,也是梁嬤嬤干涉最多的部分。
她在紙面上寫:幼兒兩歲,正值依戀關係鞏固之期,此時母親的擁抱與回應非縱容溺愛,乃建立安全之感的根本,若此期被強行隔離冷待,幼兒日後或怯懦退縮或暴躁易怒,皆因幼時未得足夠回應所致。
寫完這段她把筆擱下來看了看,覺得太學術了,皇后未必看得進去。
她把那段劃掉,重新寫。
兩歲幼兒求抱求回應,猶如幼苗求水求陽,非矯情,乃天性使然,強令其忍耐不哭,如同掐苗止渴,表面省事,實則傷根。
晏南星:(ˊ᷄∀ˊ᷅)
「比喻用得好,皇后老太應該看得懂種花。」
她嘴巴里自言自語著又往下寫,寫到作息那一塊的時候把梁嬤嬤那些規矩一條一條拿出來駁。
「兩歲幼兒每日需睡十二至十四個時辰,午睡不可省去,若因大人作息之便強行縮減幼兒睡眠,日久則損脾胃傷神志。」
冬梅半夜端著銀耳羹進來的時候,桌面上已經摞了十二頁寫滿了字的紙,晏南星的手腕在桌沿上擱著,筆還攥在手裡但人明顯困了,字跡比前面潦草了兩分。
「歇一吧,你這熬下去明天帶崽的時候眼睛都睜不開。」
「最後一段,寫完就睡。」
冬梅把銀耳羹擱在桌角,從她肩膀後面探頭看了一眼最後那段。
「臣女斗膽建言,幼兒養育當以其身心發展為本,非以成人之便為先。」
冬梅的嘴巴動了動。
「這句寫得硬,皇后看了不會生氣?」
「會不會生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完之後能不能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孩子不是大人的附屬品,兩歲的皇孫也不是,他有他自己的需求和節奏,大人得配合他而不是他配合大人。」
冬梅把勺子塞到她手裡指了指銀耳羹。
「道理我聽懂了,先吃東西再說。」
晏南星把銀耳羹端起來喝了兩口,甜的,紅棗放了不少。
第四天方案全部寫完了,十六頁正文加上兩頁總結,每條建議後面都附了簡明的道理說明,用詞恭敬但不卑微,專業但不晦澀。
第五天早上她把全稿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手指在最後一頁的末尾停了好一陣子。
冬梅端著早飯進來看見她盯著那頁紙發呆,把碗擱在桌角沒出聲。
晏南星的炭筆在紙面上懸了好幾息才落下去,在最後多加了一行字。
「皇后娘娘若有疑慮,臣女願當面解答。」
冬梅的手在圍裙上攥了一下。
「你這是要親自去見皇后?」
「太子妃一個人扛不住,方案遞上去皇后要是不認,得有人當面把道理說清楚,光靠紙上的字不夠。」
冬梅:(ꐦˇ᷄⌓ˇ᷅)
「你上回去宮裡回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這回還去?」
「上回是第一次不適應,這回有準備。」
晏南星把那行字吹乾了墨跡,手掌在紙面上按了按。
「再說了,太子妃在宮裡頭孤立無援,婆壓著,嬤嬤管著,連自己孩子怎麼養都做不了主,我要是連這點支撐都不給她,那我這個育兒先生白當了。」
冬梅盯著她那張什麼表情都淡的臉看了好幾息,最後嘴巴歪了歪把視線別開了。
「行吧,你去的話記得多穿一件,宮裡頭穿堂風大,別回來又著涼。」
「知道了。」
晏南星把十八頁紙按順序摞好用細繩扎著,外面又包了一層乾淨的棉布,擱在桌面正中間。
冬梅收早飯碗的時候從旁邊經過看了那包東西一眼,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那句願當面解答,你是真想去還是被逼的?」
「不是被逼的,是我判斷這事光靠一份紙面方案解決不了,皇后那種人得當面聊才能說動。」
冬梅的碗差點沒端穩。
「你管皇后叫那種人?」
「私底下說又沒人聽見。」
「我聽見了。」
「你不算人嗎?」
冬梅:(ꐦˊ᷄⌐ˊ᷅)
「晏南星你欠收拾。」
「收拾我之前先把方案送到東宮去,孟姑姑說了今天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