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姑姑下午申時准到,接了方案出門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分,像懷裡揣的不是一摞紙而是一塊燙手的炭。
晏南星以為至少得等個三五天才有回音,結果第二天傍晚孟姑姑又來了,這回沒進院門,站在巷口跟冬梅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冬梅端著空碗進堂屋的時候臉色有點怪。
「怎麼說的?」
「皇后看了,明天召你入宮。」
晏南星正在桌面上給趙祈那份課程表排下個月的進度,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劃了一道歪的。
「明天?」
「孟姑姑說皇后看完方案當晚就讓人傳了話到東宮,說明天巳時讓你去坤寧殿。」
冬梅:(ꐦˇ᷄д ˇ᷅)
「你不是說給她五天緩衝嗎,這才一天就叫人了,是要誇你還是要罵你啊?」
「叫了就去唄,罵也好夸也好總得當面見了才知道。」
晏南星把炭筆擱在桌沿上,手掌在圍裙上來回蹭了兩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課程表的空白處。
「冬梅,把我那件鴉青的褙子找出來熨一下,明天穿。」
「又穿那件?你就那一件能見人的衣裳?」
「又不是去選妃,乾淨整潔就夠了。」
第二天巳時,坤寧殿。
晏南星跟著引路的小黃門穿過兩道迴廊的時候把肩膀往下鬆了松,手指在袖子裡攥了攥又放開。
上回來這兒是半年前給趙祈做第一次入學評估,皇后全程沒露面,只讓梁嬤嬤在旁邊盯著,那時候這座殿給她的感覺是規矩比人多。
今天正殿的門開了半扇,裡頭飄出來一股沉水香的氣味,不濃但壓人。
太子妃站在殿門內側的屏風旁邊,看見晏南星進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目光往上首那邊偏了偏就把話咽回去了,只衝她微頷首。
晏南星行了禮,膝蓋剛要彎下去上頭就傳來一聲。
「免了,坐吧。」
皇后的嗓音比她想像中平和,沒有上回梁嬤嬤轉述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晏南星直起身抬頭看過去,皇后靠在鳳榻的引枕上,手邊擱著一摞紙,正是她那份方案,紙面上有幾處被硃筆圈了記號。
「你寫的東西,本宮看了。」
皇后的手指在方案的某一頁邊緣按著,目光從紙面上移到晏南星臉上,打量的意味不算重但也不算輕。
晏南星:(ˊ᷄⌑ˊ᷅)
「娘娘有什麼疑問,臣女逐條解答。」
皇后把那頁紙翻起來,硃筆圈的那行字露了出來。
「這條,你說兩歲幼兒不可食成人飯菜,須單獨烹製軟爛之物,本宮問你,宮裡頭歷代皇子孫都是跟著大人一桌吃的,也沒見誰吃出毛病來。」
「回娘娘,沒吃出毛病來不代表沒有損傷,只是損傷沒到發病的程度。」
晏南星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比平時慢了兩分,每個字都踩得穩當。
「兩歲幼兒的牙齒還沒長全,咀嚼能力有限,大人飯菜里的肉塊菜梗他嚼不碎就只能整吞,輕則積食腹脹,重則卡在喉間窒息。」
皇后的手指在紙面上敲了一下。
「那參片煮水呢?梁嬤嬤說宮裡的老規矩,入冬給孩子提氣用的。」
「娘娘,參片性溫燥,大人體寒氣虛時服用尚可,兩歲幼兒本就是純陽之體,火氣旺盛,再灌參水進去就等於火上澆油,輕則口舌生瘡夜啼不止,重則傷及脾胃根本。」
皇后的眉心動了一下,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開落在那摞方案上,手指在硃筆圈過的另一處停了。
太子妃站在屏風旁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在袖口裡微收緊。
皇后:(ˇ᷄⌒ˇ᷅)
「那這條呢,你說不可用嚇唬之法令幼兒聽話,那孩子不聽話的時候怎麼管?總不能由著他胡鬧。」
「管當然要管,但的方式得分年齡。」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在身前比了個手勢,像是在給學堂里的崽們講課一樣自然。
「兩歲的孩子腦子裡管理情緒的那塊還沒長好,他鬧不是因為故意跟大人作對,是因為他想要的東西得不到,但他又不會用語言表達,只能用哭鬧來替代。」
「這時候如果大人用嚇唬的法子壓住他,表面上他是不哭了,但實際上他學到的不是規矩,是恐懼,是不敢表達需求。」
皇后的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目光落在晏南星臉上的力度變了,從審視變成了某種正在消化信息的認真。
殿內安靜了好一陣子,沉水香的氣味在空氣里轉著彎兒往上飄。
太子妃的呼吸都放輕了,肩膀上那層繃了好幾個月的弦鬆了那麼一點。
「那依你說,孩子哭鬧的時候該怎麼辦?」
皇后這句話的語氣跟前面幾個問題不一樣了,前面是質問,這句是在問方法。
晏南星的嘴角在心裡彎了一下但臉上沒露。
「先蹲下來跟他平視,讓他知道大人在看著他聽著他,然後用簡單的話幫他把情緒說出來,比如你是不是想要那個東西但是拿不到所以難過了。」
「等他情緒過了再跟他講道理,兩歲的孩子聽不懂長篇大論,但能聽懂三五個字的短句,比如不可以碰那個,燙。」
皇后的手掌在膝面上輕拍了一下,嘴巴微張著像是要說什麼,又合上了,目光落在那摞方案上來回掃了兩遍。
太子妃:(°᷄ω°᷅)
她站在屏風旁邊看著皇后的側臉,心裡那塊懸了大半年的石頭終於開始往下墜了。
「你說的這些,跟本宮這些年聽到的全不一樣。」
皇后的聲音裡帶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怒也不是疑,像是一個習慣了某種做法幾十年的人突然被人告知還有另一種可能。
「娘娘,每個時代能知道的東西是有限的,過去沒有這些認知不是誰的錯,但現在既然知道了,就可以讓皇孫少受些不必要的苦。」
皇后的目光在晏南星臉上停了好幾息,那雙因為保養得當而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的眼睛裡,審視的銳度退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種被說服之後還不太情願但確實在點頭的表情。
她把那摞方案重新摞好擱在手邊的小几上,手掌在紙面上按了按。
「你這丫頭,膽子倒是不小,敢寫這些東西遞到本宮面前來。」
「臣女寫的每一條都經得起驗證,娘娘若有疑慮隨時可以找太醫院的人對照。」
皇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剛才鬆了。
「行,這方案本宮准了,梁嬤嬤那頭本宮會交代,往後皇孫的飲食起居按你寫的來。」
太子妃的手指在袖口裡鬆開了,整個人的脊背都軟了兩分。
晏南星正要行禮謝恩,皇后的聲音又從上頭落下來了。
「但本宮有一個條件。」
晏南星的膝蓋彎到一半停了,抬頭看著皇后。
「你每月入宮給皇孫上課的時候,也來坤寧殿一趟,給本宮也講講。」
皇后的手指在方案封皮上來回劃著名,目光裡帶著一層不容拒絕但又不全是命令的意味。
「本宮想知道,本宮這個孫子到底需要什麼,怎麼帶才是真的對他好。」
晏南星:(ˊ᷄∀ˊ᷅)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嘴巴里卻很平穩地應了。
「臣女遵命,娘娘想聽什麼臣女就講什麼。」
皇后點了點頭,手從方案上收回來擺了擺。
「去吧,下月初三本宮等著你。」
晏南星行了禮退出坤寧殿,太子妃跟在後面出來,兩個人走到迴廊拐角處目光碰了一下,太子妃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晏先生,多謝。」
「謝什麼,活兒又多了一份,太子妃得給我加錢。」
太子妃的嘴角彎了一條弧出來,眼眶裡那層水光閃了一下就被她眨掉了。
「你要什麼儘管開口。」
「回頭再說吧,我先想怎麼給皇后娘娘備課,這活兒比帶崽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