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南星回去之後在記錄本上翻到空白頁寫了三個字，皇后課，然後盯著這三個字發了半柱香的呆。
冬梅端著晚飯進來看見她那副死魚眼對著本子運氣的模樣就把碗往她手邊一擱。
「又怎麼了，皇后不是答應了嗎，你愁什麼？」
「答應歸答應，但她讓我每月去給她講課這事兒我沒想到。」
「講就唄，你又不是沒給人講過，那些家長你不也天講。」
「那些家長跟皇后能一樣嗎，我跟顧明遠說錯一句話頂多被他嘴兩下，跟皇后說錯一句話搞不好腦袋搬家。」
冬梅：(ꐦ°᷄⌓°᷅)
「那你還答應？」
「不答應能怎麼辦，皇后說的是條件不是商量，我總不能當面回她一句不去吧。」
晏南星把炭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落在紙面上，開始列提綱。
給皇后講的東西不能跟給普通家長講的一樣直白，得換個包裝，用她能接受的語言和邏輯框架來說同樣的道理。
十天後，下月初三，坤寧殿。
晏南星跟著小黃門進殿的時候手裡捏著三頁紙，那是她準備的講稿大綱，不過真到了皇后面前她沒拿出來，塞在袖子裡當定心丸用。
皇后今天沒坐鳳榻，坐在殿內西側那張紫檀木的圈椅上，手邊擱著一盞熱茶，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幾塊糕點，看著倒比上回隨和了許多。
「來了，坐。」
晏南星在對面的繡墩上坐了，手掌在膝面上擱著，目光落在皇后手邊那盞茶上。
「今天講什麼？」
皇后的語氣像是在問菜單，手指捏著茶蓋在杯沿上輕刮著浮沫。
「娘娘上回問過孩子哭鬧的時候該怎麼辦，臣女今天就從這個說起，先把一個最根本的問題說清楚。」
「什麼問題？」
「孩子哭，到底是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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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手指在茶蓋上停了，目光從茶麵上移過來。
「哭還能是幹什麼，不就是想要東西得不到，或者身上不舒服。」
「娘娘說的是兩種情況，但還有第三種，也是最常見的一種。」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在身前比了個手勢。
「他只是在說話。」
皇后的眉毛動了一下。
「兩歲以下的孩子語言還沒發展起來，他腦子裡有需求有感受但嘴巴說不出來，哭就是他唯一的表達方式，就像大人用嘴說我餓了我冷了我害怕一樣，嬰兒用哭來說這些。」
「所以孩子哭的時候，他不是在要挾大人，不是在使壞，不是在試探底線，他只是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告訴身邊的人他需要幫助。」
皇后的茶蓋擱回了杯沿上，手從茶杯上收回來擱在扶手上，指尖在紫檀木的紋路上來回劃著名。
殿裡安靜了一陣子，只有茶爐里炭火偶爾嗶啵一聲。
皇后：(ˇ᷄⌒ˇ᷅)
「你這麼說的話……本宮當年養太子的時候，宮裡的老嬤嬤教的就是不許哄，說哄了孩子就知道哭能得逞，以後越哭越厲害，得狠心讓他哭夠了自己就不哭了。」
晏南星沒馬上接話，手指在膝面上輕叩了兩下。
皇后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殿內某個不確定的方向上，嘴角那條紋路比平時深了些。
「太子小時候確實很少哭，本宮還以為是教得好，現在想……」
她的話停在那裡沒說下去。
晏南星等了好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分但沒有任何憐憫的成分在裡面，只有陳述事實的平穩。
「娘娘當年的做法是那個年代所有人都在用的法子，宮裡宮外都一樣，不是娘娘一個人的選擇，是整個時代的認知局限。」
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娘娘已經把太子養大成人了，太子如今能獨當一面，這說明娘娘做對的事遠比做錯的多。」
晏南星：(ˊ᷄⌑ˊ᷅)
她在心裡給自己的這段話打了個八分，不卑不亢，不否定過去但指向未來，皇后這種人最忌諱的就是被人指著鼻子說你錯了。
皇后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端了那盞茶，喝了一口放下，嘴巴微張著像是在咂摸什麼滋味。
「那你的意思是，孩子哭的時候就該去哄？」
「不是哄，是回應。」
「有什麼區別？」
「哄是用糖用玩具把他的哭聲堵住，回應是讓他知道有人聽見了他在說什麼，然後幫他解決問題。」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輕敲了一下。
「比如皇孫哭了，不是塞一塊糕點讓他閉嘴，而是先把他抱起來，跟他說你是不是困了或者你是不是想娘了，等他情緒平了再處理具體的事。」
「這樣他學到的是我有需求可以表達出來，會有人回應我幫助我，他就不需要用越來越激烈的方式去哭鬧，因為正常表達就能得到回應。」
皇后的目光在晏南星臉上停了好一陣子，手指在茶杯的壁上來回摩挲著，嘴巴開合了兩回才把話說出來。
「本宮當年要是知道這些……太子小時候那幾年會不會好過一些。」
晏南星的手在膝面上按了按，聲音很穩。
「過去的事改不了，但皇孫還小，來得及。」
皇后的手從茶杯上鬆開了擱在扶手上，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胸腔里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松。
「本宮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人說養孩子還有這麼多講究，以前只覺得養活了就行，沒想過他哭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晏南星沒接這話，手指在袖子裡捏了捏那幾頁沒拿出來的講稿，等著皇后自己消化。
殿內那爐沉水香燒到了尾段，氣味變淡了許多，空氣里的壓迫感也跟著散了三分。
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到晏南星臉上，嘴角那條紋路的走向變了，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年長者打量晚輩時才會有的微妙上揚。
皇后：(ˊ᷄ω ˊ᷅)
「你這丫頭，說話倒是滴水不漏，既不讓本宮覺得被指責，又把道理塞進來了。」
晏南星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回膝面上，嘴角彎了那麼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弧。
「臣女只是實話實說，娘娘願意聽就是皇孫的福氣。」
「少拍馬屁。」
皇后把手邊那碟糕點往晏南星這邊推了推。
「下回來的時候講皇孫這個年紀該玩什麼，本宮看他整天在殿裡悶著，跟個悶葫蘆似的不像個小孩樣子。」
「悶著不愛動是因為殿裡的規矩太多，他不敢動，怕做錯了挨訓，娘娘要是能允許他在院子裡跑一跑摔一摔，用不了半個月就活潑起來了。」
皇后的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嘴巴里嘶了一聲。
「摔一摔？他是皇長孫，磕著碰著了誰擔得起。」
「兩歲的孩子摔跤是在學習掌控自己的身體，摔得越多將來走得越穩，娘娘要是不信，下月臣女來的時候當面給您演示一下正確的放手方法。」
皇后盯著她看了好幾息，嘴巴里那聲嘆從鼻腔里悶出來。
「行了行了，下月再說，今天本宮腦子裡裝得夠多了，再聽下去本宮怕是連覺都睡不著了。」
「那臣女告退。」
晏南星從繡墩上站起來行了禮往殿外走，走到門檻上的時候身後傳來皇后的聲音，帶著一層她進殿時沒聽到過的鬆快。
「下月初三，別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