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三,別遲了。」
皇后這句話在晏南星腦子裡迴蕩了整三天,到第四天的時候她終於確認那不是客氣話,因為孟姑姑又來了一趟,帶了一份坤寧殿擬好的時間表,工整寫著未來三個月每次入宮的日子。
晏南星把那張時間表夾在記錄本里收好的時候,冬梅從旁邊探過頭來瞄了一眼。
「皇后還給你排課表呢,跟咱們學堂的崽有什麼兩樣。」
「區別大了,崽崽不聽話我能罰站,皇后不聽話我只能賠笑。」
冬梅:(ꐦˇ᷄⌓ˇ᷅)
「你跟皇后賠過笑嗎?我怎麼覺得你上回來的時候那副死樣子不像賠過笑的。」
「那叫職業微笑,跟賠笑是兩碼事。」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每月初三入宮給皇后講一堂課,每月逢八入宮給趙祈上課,加上學堂日常和南城分堂的事,晏南星的月曆排得密密麻麻。
但真正讓她鬆了口氣的事發生在半個月後。
那天下午她剛從何秀才的私塾接了裴珩回來,院門口停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孟姑姑站在轎旁邊跟冬梅說話,看見晏南星就迎上來福了個身。
「晏先生,太子妃請您去東宮坐坐,有件好事想當面跟您說。」
裴珩的銅鈴在她腿邊嘩啦響了一聲,仰頭看著孟姑姑嘴巴張了張,被晏南星一把按住後腦勺塞給了冬梅。
「看著他,別讓他爬樹。」
「知道了知,快去吧。」
東宮的花廳里太子妃正在窗下剝橘子,看見晏南星進來就把手裡那瓣橘子往碟子裡一擱,整個人從榻上坐直了,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晏先生,好消息。」
晏南星在對面的繡墩上坐下來,手擱在膝面上。
「姑姑路上沒說,太子妃親自講吧。」
太子妃的手指在碟子邊緣轉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大。
「皇后發了話,讓梁嬤嬤以後不用再來東宮過問祈兒的事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叩了一聲。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天,皇后把梁嬤嬤叫到跟前說的,具體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梁嬤嬤從坤寧殿出來之後臉色很難看,第二天就沒再往東宮派人了。」
太子妃:(°᷄ω°᷅)
她把碟子裡那瓣橘子推到晏南星面前,手指在碟沿上點了兩下。
「這兩天祈兒的輔食全是按您方案上寫的來的,沒人再說什麼參片煮水了,御膳房那頭我直接把您寫的食譜抄了一份送過去,他們現在每天單獨給祈兒做。」
晏南星拿起那瓣橘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她嚼著橘肉點了點頭。
「那就好,不過太子妃別放鬆,梁嬤嬤這種跟了皇后幾十年的老人,被主子當面駁了面子不會甘心的,她可能不會直接干涉了,但暗地裡嘀咕幾句讓皇后不痛快的事還是做得出來。」
太子妃的笑意收了兩分,手指在榻沿上捏了捏。
「那我該怎麼防?」
「不用防,只要祈兒養得好長壯,皇后親眼看見了自然知道誰的法子對,事實比什麼話都有力。」
太子妃的肩膀松下來,手從榻沿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吐了口氣嘴角重新彎起來。
「晏先生,我備了一樣東西想送您。」
她轉頭沖身後的宮人使了個眼色,那宮人轉身從內室捧出來一隻長條形的錦盒,擱在了花廳的小几上。
晏南星看著那隻錦盒的尺寸和做工,心裡大概有了數。
「太子妃不用破費,上回給學堂免了商稅就已經夠了。」
「這不是破費,是我自己的心意,跟東宮公帳沒關係。」
太子妃伸手把錦盒打開,裡頭一支湖筆一塊松煙墨一方端硯一刀澄心堂紙,全是頂好的貨色,那方端硯的石紋細膩得像綢緞攤在陽光下面。
晏南星:(ˊ᷄∀ˊ᷅)
她的手指在那方端硯邊緣摸了一下,指腹傳來的觸感涼潤溫厚,比她在顧明遠鋪子裡見過的任何一方都好。
「聽說您在寫一本育兒的書,這些東西給您寫書用的,筆墨紙硯都是內務府的匠人做的,比外頭賣的經用。」
晏南星把錦盒蓋上,手掌在蓋面上按了按。
「收了,多謝太子妃,百科寫完了給您送一本。」
太子妃的嘴角彎得更深了,手指在膝面上輕輕搓了一下,像是還有話要說但在猶豫怎麼開口。
晏南星看見她那副模樣就知道好事說完了,後面要跟的是別的。
「太子妃還有事?」
太子妃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目光往花廳門口那邊偏了偏,把聲音壓低了。
「也不算事,就是讓您心裡有個數。」
「您說。」
太子妃身子往前傾了那么小半寸,聲音壓到了只有兩人之間那點距離能承載的程度。
「皇后開始信您之後,宮裡頭別的娘也聽到了風聲,淑妃那邊上個月就托人來打聽過您的底細,問您住在哪兒開的什麼鋪子收不收皇家的孩子。」
晏南星正在喝茶的手停了,茶蓋在杯沿上磕出一聲輕響。
「淑妃找我?」
「目前只是打聽,還沒正式來請,但我估摸著快了,她不是個能忍住的人。」
晏南星把茶盞擱回小几上,手指在杯壁上來回劃了兩道。
「太子妃跟我說這個,是提醒我小心還是讓我拒?」
太子妃搖了搖頭。
「不是讓你拒,淑妃的孩子也是皇家的孩子,皇后既然開了這個口讓你管祈兒,別的皇孫來找你看也沒有立場說不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淑妃這個人心思深,你應付她比應付皇后累十倍。」
晏南星靠在繡墩背面那根柱子上,嘴角那條弧度很淺但帶著一層冬梅看了肯定要翻白眼的疲憊。
「行,我心裡有數了,來了再說吧。」
太子妃點了點頭把碟子裡剩的橘子全推到了晏南星面前,像是用食物代替了後面那些不好說出口的話。
晏南星揣著那隻錦盒出東宮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孟姑姑送她上轎前在轎簾外面站了那麼一會兒,嘴巴開合了兩回才把一句話從喉嚨口擠出來。
「晏先生,奴婢多一句嘴。」
「姑姑說。」
孟姑姑的手在轎簾外面攥著那根竹竿,指節在暮色里發白。
「淑妃知道皇后開始聽您的話後,態度變了許多,她原先對東宮是不冷不熱的,最近突然開始給太子妃送東西走動了,奴婢伺候了太子妃十幾年,從沒見淑妃這麼殷勤過。」
晏南星:(ˇ᷄⌒ˇ᷅)
「姑姑覺得她是衝著我來的。」
孟姑姑的手指在竹竿上鬆了松,嘴巴抿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斷,但淑妃這個人向來不做沒好處的事,她突然對東宮好,八成是想從東宮這條線搭上您,她可能很快也會來找您的。」
轎簾在晚風裡微晃,晏南星坐在轎子裡把那隻錦盒抱在膝面上,手掌在蓋面上來回摩挲著,嘴巴里吐出來的氣帶著一層化不開的嘆。
「躲不過的,來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