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南星當時說這話的時候,以為至少還有個把月緩衝。
結果只過了十二天,淑妃的人就來了。
不過這回跟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那天上午,她正在涼棚底下給嬰兒班的崽們做完輔食分配記錄。
秋娘捧著一碗蛋羹從灶房那頭走過來,嘴巴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叫她,院門口就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是孟姑姑。
晏南星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孟姑姑已經跨過了院門的檻。
她手裡沒捧東西,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一層不太自然的鄭重。
「晏先生,打擾了,今日來是替淑妃娘娘傳一句話。」
秋娘端著蛋羹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張著看晏南星,又看看孟姑姑。
晏南星用眼神指了指嬰兒班那頭,秋娘就趕緊端著碗走了。
晏南星把炭筆擱在記錄本上面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進來坐吧姑姑,怎麼走的你這邊?」
孟姑姑跟著她進了堂屋坐下來。
冬梅不用人招呼,就端了茶進來擱在小几上,隨後退了出去。
「晏先生,這事有點繞,容奴婢慢說。」
「姑姑說。」
孟姑姑的手指在膝面上交疊著,嗓音壓著那種宮中待了二十年的人特有的分寸感。
「淑妃娘娘想請您去看二皇子府的小公子趙祺。」
「說孩子近來夜間磨牙磨得厲害,白日裡倒沒什麼大礙,就是夜裡磨得奶娘都睡不踏實。」
「看了兩個大夫說法不一,淑妃心裡沒底,想請您去瞧。」
晏南星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劃了一道。
「這話是淑妃托你帶給我的?」
孟姑姑面露難色,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是淑妃先找了皇后娘娘提的,皇后娘娘讓奴婢轉達給您。」
晏南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淑妃去找了皇后?」
「是,前天在坤寧殿請安的時候提的。」
「說聽聞皇后讓晏先生給皇孫定了養育方案效果極好,她的孫子也有些不舒坦,想請您順道看。」
「皇后怎麼說的?」
孟姑姑的嘴角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原話。
「皇后說,去看看吧,都是皇家的孩子,養好了是朝廷的福氣。」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葉片轉了兩圈,手從杯子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
淑妃走的是正經路子,通過皇后開口,而不是自己私下來請。
這說明兩件事。
第一,她確實學聰明了,不再想繞過東宮單獨接觸。
第二,她把面子做到了皇后跟前,不管晏南星答不答應,這事都已經擺在了檯面上。
「太子妃那頭知道嗎?」
「知道的,皇后讓奴婢來之前,奴婢先去了趟東宮。」
「太子妃說隨先生自己定奪,東宮這邊沒有意見。」
「兩邊都點了頭?」
孟姑姑點了下頜。
晏南星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在心裡把這件事前前後後捋了一遍。
皇后開了口,太子妃沒反對,淑妃走了正規渠道。
她要是拒了反倒不好看,像是在故意把自己跟東宮綁成一夥兒,排擠別的皇子。
「行,我去。」
孟姑姑的手掌在膝面上鬆了松。
「那時間……」
「後天下午吧,上午學堂有課走不開,申時之後我去二皇子府。」
「好,奴婢回去轉達。」
孟姑姑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晏南星。
「晏先生,奴婢斗膽再多一句嘴。」
「姑姑今天嘴巴夠多的了,再多一句也不礙事,說吧。」
孟姑姑神色一滯,有些哭笑不得。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收回來,恢復了那張看不出喜怒的宮人臉。
「淑妃這個人跟皇后不一樣。」
「皇后是性子硬但聽得進道理,淑妃是臉上笑著,心裡另有一本帳。」
「您去了之後只管看孩子就好,別的話她問什麼,您能不接就別接。」
晏南星的嘴角弧度很淺,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攥了攥記錄本的邊角。
「我知道,姑姑放心,我給自己定了規矩。」
「什麼規矩?」
晏南星看著孟姑姑那雙在宮裡磨了二十年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出來。
「只看孩子,不和淑妃談任何跟孩子無關的事,一個字都不多說。」
孟姑姑盯著她看了好幾息,嘴角往上走了那麼一點,像是聽到了她想聽的答案。
「那奴婢就放心了。」
「後天申時二皇子府門口奴婢不去了,淑妃那頭會派自己的人來接您。」
「知道了。」
孟姑姑走了之後,冬梅從灶房門口的陰影里閃出來。
她兩隻手叉在腰上,臉上的表情跟上回聽說晏南星要去見皇后時一模一樣。
「又去宮裡頭的人家了?」
「二皇子府不算宮裡頭,在宮外。」
「你現在倒好,皇后也要你教,太子妃也要你幫忙,淑妃也來湊熱鬧。」
「你是去帶崽的,還是去當和事佬的?」
晏南星把茶杯擱回小几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裡去看崽們。
涼棚底下,秋娘正在給一歲半的小陸餵蛋羹。
那丫頭嘴巴張得老大,勺子還沒到嘴邊就急得往前探脖子,蛋羹糊了一嘴巴。
「我就是去看個孩子,看完就走,別的事不摻和。」
冬梅跟在她後面出來,嘴巴歪著嘟囔。
「你每次都這麼說,每次回來都多攬一攤事。」
晏南星沒回頭,手伸過去把小陸下巴上的蛋羹擦了一下。
冬梅氣得直瞪眼。
「你倒是反駁我一句啊。」
「反駁不了的事我不浪費力氣。」
「你說得對,我確實每次都多攬事,但這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晏南星把手上的蛋羹在圍裙上蹭了蹭,轉過身來看著冬梅。
她嘴角彎了一條幾乎看不見、但絕對是認真的弧度。
「這回我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兒。」
「淑妃要是只問孩子的事我好幫,她要是想借著孩子拉別的關係,我轉身就走,臉都不會給她留。」
冬梅的嘴巴歪著看了她好一會兒。
她嘴角那根線慢慢放平了,手從腰上收下來,擱在圍裙口袋裡。
「那你記住你今天說的這話。」
「回來要是又多攬了什麼,碗你洗一個月。」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