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吳凡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他用毛巾在腦袋上胡亂擦了兩把，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到床沿。
月織本來趴在枕頭上，被震得彈起來，翅膀撲棱了兩下才穩住。
「蝶！（主人！你嚇到月織了！）」
「你就趴個枕頭，能嚇成什麼樣。」
月織從枕頭上飛起來，懸在他臉正上方，翅膀慢慢扇。
「蝶～（主人想什麼呢？）」
「沒什麼。」
「蝶。（騙蝶。）」
月織落下來，趴在他胸口上，翅膀收攏，觸角豎著，眼睛盯著他的臉。
「蝶？（那主人想什麼，跟月織說說唄。）」
「我在想，你這睡覺就能修煉的本事，能不能分我一半。」
「蝶。（主人想得美。）」
月織從他胸口飛起來，翅膀扇得呼呼響，繞著他腦袋轉了一圈，又落回枕頭上，蜷成一團。
「行吧。」
「蝶～（主人，月織早上說能編織美夢和噩夢，主人記得嗎？）」
「記得。」
「蝶。（那主人想不想看看？）」
「看什麼？看你編的夢？」
「蝶～（對呀。月織能把主人拉進月織的夢裡。主人想看美夢還是噩夢？）」
吳凡想了想：「噩夢。」
「蝶？（為什麼？美夢不好嗎？）」
「美夢有什麼好看的。做夢都想好的，醒了更難受。」
「噩夢就不一樣了。噩夢再嚇人，醒了發現是個夢，反而鬆一口氣。」
月織歪著腦袋想了想，觸角一翹一翹的。
「蝶。（行，那月織給主人看噩夢。）」
「等等。」
「蝶？（怎麼啦？）」
「你這噩夢，不會把我嚇出毛病來吧？」
「蝶～（應該不會。）」
「應該？」
「蝶。（月織試試就知道了。）」
「你拿我試？」
「蝶。（主人膽子大，不怕。）」
月織說完，不等他回話，翅膀猛地張開。
紫藍色的光從它翅膀上炸開，整個房間瞬間被照得通亮。
吳凡眼前一黑。
他眯著眼，抬手擋了擋。
等他放下手，人已經不在臥室了。
四周是一片虛空。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牆，沒有窗戶，沒有任何東西。
他懸浮在半空中，腳下踩不到任何實物，頭頂也夠不著任何東西。
月織在他旁邊，翅膀慢慢扇著，觸角豎得筆直，眼中里的那些光點轉得飛快。
「蝶～（主人看。）」
月織往前飛了一段，翅膀扇了兩下，一道紫藍色的光從它翅尖射出去，在虛空中鋪開，像有人在黑布上潑了一盆顏料。
光慢慢擴散，凝固，最後變成一顆氣泡。
氣泡不大，比籃球大一圈，懸浮在半空，表面流轉著紫藍色的光紋，像有人在上面畫了會動的畫。
吳凡湊近看。
氣泡表面映出模糊的影子，有人，有獸，有房子，有街道，但全扭曲了，像照哈哈鏡。
「這就是你編織的噩夢嗎？」
「蝶～（是呀，主人現在看到的就是月織編織出來的噩夢，這可是月織看了好多別人或獸的夢境編織出來的。）」
月織飛到氣泡旁邊，翅膀在氣泡表面點了一下。
氣泡盪開一圈漣漪，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石子。
漣漪散開之後，氣泡表面的扭曲消失了，裡面的畫面清晰起來。
吳凡看清了氣泡里的東西。
青雲市。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青雲市。
街道兩旁的建築全塌了。三中的教學樓只剩半截，上半截不知道飛哪去了，下半截立在那兒，牆壁上全是裂紋，窗戶玻璃碎了一地。
御獸師協會那棟十二層的大樓也沒了。一樓到三樓還在，四樓以上的部分全塌了。
街上躺著一排排的人。
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有的側躺著，蜷成蝦米的形狀。
衣服全破了，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傷，燒的、抓的、咬的，什麼樣的都有。
血從他們身下淌出來，匯成一條一條細流，沿著街道的坡度往下淌，流進下水道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空氣里全是灰。
整個一個末日景象。
吳凡盯著那畫面看了幾秒，皺了皺眉。
「月織。」
「蝶？」
「你這些畫面哪來的？」
「蝶～（月織看了好多人和獸的夢，然後就根據他們畫面里的元素，自己想著就根據青雲市編織拼湊出來的景象啦。）」
月織說著，翅膀扇了扇，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所以這裡面的東西都是你想像出來的？」
「蝶。（對呀。）」
月織飛到氣泡旁邊，翅膀又點了一下。
氣泡里的畫面變了。
街道上多了一群凶獸（區分一下，將野外的靈獸喚做凶獸）。
黑的、灰的、褐色的，大大小小几十隻，從坍塌的建築後面湧出來，沿著街道往前推。有的四條腿在地上跑，有的在天上飛，有的趴在廢墟上，用爪子扒拉碎石。
吳凡盯著那群東西看了兩秒。
「這些也是你想像的？」
「蝶～（月織在夢裡見過的，好多人都夢到過這種場景。獸潮攻城，城破了，人就死了。月織就把那些畫面拼在一起，加了一點自己的想像。）」
月織飛到他肩膀上，趴下來，觸角蹭了蹭他的脖子。
「蝶蝶～（主人覺得嚇人嗎？）」
吳凡沒回答。
他盯著氣泡里那些畫面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用手指戳了戳氣泡的表面。
指尖碰到氣泡的瞬間，一股涼意從指尖傳上來，像摸到了一塊冰。
氣泡表面又盪開一圈漣漪。
但這次畫面沒變。
吳凡把手收回來，搓了搓手指。
「月織。」
「蝶？」
「這夢裡頭的東西，你能控制嗎？」
「蝶？（控制？）」
「就是你想讓它動，它就動。你想讓它停，它就停。你想讓它往左，它不會往右。」
月織歪著腦袋想了想。
「蝶。（可以呀。這本來就是月織編出來的夢，裡面的東西月織都能管。）」
「那你能把那隻最大的凶獸，讓它轉個身嗎？」
月織從肩膀上飛起來，懸在氣泡前面，翅膀扇了一下。
氣泡里的那隻黑色巨獸停下了腳步。
它慢慢轉過身，面朝吳凡的方向，腦袋低下來，兩隻血紅色的眼睛盯著他看。
巨獸的嘴唇翻起來，露出兩排牙齒，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吳凡就那麼站著，跟那隻巨獸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