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瓏睜開眼的時候,月光正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銀白色的細線,恰好落在吳凡的枕邊。
房間裡很安靜。
吳凡的呼吸平穩,被子搭在胸口,一隻手搭在枕頭上方。
月織蜷在枕頭的另一側,蝶翼收攏,觸角軟軟地垂著,偶爾輕輕顫一下,嘴裡時不時冒出一聲極輕的「蝶~」,尾巴拖著,顯然正沉在哪個夢裡折騰得正歡。
幻瓏沒有動。
它先聽了聽吳凡的呼吸均勻,又看了看月織,蝶翼上的光澤還在緩慢流轉,說明它在夢境中玩得正投入,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它這才慢慢地悄無聲息從吳凡枕邊站起來。
四隻爪子落在床單上,幾乎沒有凹陷,像一片羽毛壓了一下又抬起來。它跳下床沿,腳掌觸到地板的時候緩衝了一下,落地沒有聲響,只帶起一絲極微弱的空氣流動。
月光在它腳下鋪了一小片銀白。
幻瓏走到房間正中央,停住了,尾巴垂在身後輕輕地向兩側擺動了兩下。
幅度很小,是它心情不錯時特有的動作。
然後它抬起頭。
瞳孔深處,那一圈銀白色的光暈亮了亮。
極淡,像冬日清晨結在窗玻璃上的薄霜被第一縷陽光照到,亮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鏡匣其實早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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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能力是它進化之後才有的,比以前的次元口袋好得多。
以前那個口袋只能裝東西,靈果、素材、零碎的小件,塞進去就完事了。
現在的鏡匣不一樣,它能裝的不光是物件,還能存那些……怎麼說呢,存那些它想留下來的時刻。
從進化完那晚到現在,每天都有新的畫面往裡存。
它把意識探進鏡匣深處。
第一幅畫面浮上來的時候,是今天下午的商城。
金紅色的綢帶從路燈杆上垂下來,末端綴著的靈晶片在風裡輕輕撞在一起,叮叮細響。
吳雲汐站在飾品店門口,手裡舉著那條銀藍色的綢帶,踮著腳去夠游鯉的尾巴。
游鯉左躲右閃,尾巴一擺一擺的,最終還是被按住綁了個蝴蝶結。
魚一甩尾,珍珠那點亮光就跟著盪出去一道弧線。
吳雲汐叉著腰退後半步,下巴抬起來,嘴角翹著,說:「這不挺好看的嘛。」
丹雀蹲在旁邊的柱子上,歪著腦袋看,眼睛裡那圈銀白色的細環映著綢帶的光,羽毛尖上的赤金色在光里微微發亮。
幻瓏把這些收進鏡匣,畫面被一層極薄的銀光裹住,像一片冰片滑入水面,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這是它特意記下來的畫面。
第二幅畫面是廚房。
暖黃色的燈亮著。
吳凡站在料理台前,袖子卷到小臂,正用壓汁器壓靈蜜果。蘇婉從冰箱裡拿靈泉水,手肘碰到他的胳膊,他往旁邊讓了半寸,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我來倒」。
花朝蝶靈飄在料理台另一頭,仰著臉看那杯逐漸變金的果汁,粉白色的頭髮在暖光里泛著柔和的淡光。
她伸手想去碰杯沿,蘇婉擋了一下:「等會兒再喝。」
她的手縮回來,但腦袋沒轉,繼續盯著那杯果汁。
幻瓏站在廚房門口的地上,吳凡端著果汁轉過身,看見它,蹲下來把杯子放在它面前的地磚上,說:「趁涼喝。」
那隻手從杯沿上方收回去之前,在它耳後輕輕撓了一下。
幻瓏的耳朵在回憶里動了一下。
它把第二幅畫面也收進了鏡匣,尾巴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第三幅畫面更近,就是今晚,睡前。
它跳上床的時候,月織從半夢半醒間抬起半邊觸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蝶……(小妹……你今天戴紅繩的樣子挺好看的……)」
說完那半截觸角就歪回去了,蝶翼重新合攏,整隻蝴蝶又沉進夢裡去了。
吳凡沒聽見,他已經快睡著了。
但幻瓏聽見了。
它蹲在枕頭邊,看著月光里那隻銀紫色蝴蝶縮成一小團疙瘩,觸角軟塌塌地搭在翅膀上,呼吸均勻,睡得像顆化了的糖。
它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在月織背上的絨毛輕輕碰了一下。
它把這一幕也收進了鏡匣。
裡面存了很多。
有吳凡坐在後院樹下吃靈果的樣子。
有丹雀追著月織滿院子跑,火星子濺了一地。
有花朝站在門口仰頭看春聯,粉白色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她伸手想去摸那個「福」字,指尖離紙面還有一指寬的時候被蘇婉叫住了——「別碰,墨還沒幹透。」
露草的花苞在雨天裡微微張開,接住落下來的雨珠。
還有很多很多,那些安安穩穩的、沒人在意的瞬間。
幻瓏把每一幀都照下來,讓它們沉進鏡匣里。
它知道自己為什麼存這些。
它從前什麼也留不住。
青雲山脈那些年,它見過太多東西,天亮的時候還在,天黑就沒了。窩被占了,果子被搶了,昨天還在打盹的石頭底下,今天湧出一群陌生的氣味。
它學會了一件事:別回頭看,看了也沒用。
但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東西留得住。
果汁喝完還能再倒,蝴蝶結歪了有人給它扶正,紅繩斷了有人給它編新的。
吳凡的手始終溫熱,月織的觸角一直在那兒豎著、翹著、歪著,沒消失過。
它想把這些留存下來,不怕它們跑掉。
這也是它進化後才有的能力,就像相機一樣,美好的瞬間都能保留下來。
幻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又挪了半寸,落在它前爪旁邊。
它低頭看著那道銀白色的光線,然後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房間裡的一切。
吳凡的手還搭在枕頭邊,指節微微蜷著,月織還在夢裡哼唧。
幻瓏把這一整幅畫面也照下來,收進鏡匣的最深處。
然後轉身走回床沿。
它跳上去的時候依舊是無聲的,在吳凡枕頭的另一側盤成雪白的毛團,尾巴卷過來蓋住鼻尖,閉上了眼睛。
月光照著它新換的銀灰色耳尖針毛,那兩小簇細毛尖端凝著一層極淡的霜色光點,像凝固的小小星光,隨著它平緩的呼吸,一明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