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年夜飯吃完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青雲市的除夕夜不算安靜,遠處時不時傳來一兩聲悶響,不知道是誰家在放爆竹,隔著幾條街傳過來。
客廳里燈調暗了一檔。
電視開著,正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晚會正演到一群靈獸在台上排成一排跳集體舞,領舞的是一隻冰晶鳳,翅膀張開的時候碎冰粉像是要從屏幕上濺出來。
蘇婉把碗筷收進廚房,花朝蝶靈跟在她後面飄進去,又飄出來,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飛到茶几邊,踮著腳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又飄回廚房去了。
吳雲汐窩在沙發角落裡,兩條腿盤起來,後背靠著扶手,腦袋歪在沙發靠背上,眼睛半睜半閉。
游鯉繞著她手腕慢悠悠轉圈,隔一會兒吐出一串細碎的氣泡,碎在空氣里,水珠濺在她手背上,她也沒反應。
丹雀蹲在沙發扶手上,腦袋縮進翅膀里,已經睡著了。
吳楓靠在單人沙發上,端著那杯茶,看著窗外那排紅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吳凡也靠在沙發上,腿伸長了,腳擱在茶几邊沿上。
幻瓏盤在他腳邊,雪白的毛團成一團,尾巴蓋著鼻子,呼吸平穩。
月織趴在他肩上,銀紫色的翅面貼著衣領,觸角軟軟垂著。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花朝蝶靈又從廚房飄出來,飛了一圈,落到吳雲汐旁邊的沙發墊上,挨著她坐下來。
它學著吳雲汐的樣子,把兩條腿伸直了,小腿懸在沙發邊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吳雲汐眼皮動了動,沒睜眼,但手從靠墊上滑下來,落在花朝蝶靈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花朝蝶靈沒躲,還往她手心裡蹭了蹭。
窗外又響起一聲爆竹,比剛才那幾聲近,聲音清脆,在夜空中拉了一道長音才散。
花朝蝶靈的耳朵動了一下,把腦袋往吳雲汐手心裡又拱了拱。
月織的觸角從吳凡肩窩裡慢慢抬起來,它歪著腦袋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來,趴在肩窩裡,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比白天輕得多:
「蝶。(主人,外面還在響。)」
「嗯,守歲嘛,要守到天亮。」
「蝶。(守歲是什麼?)」
「就是一家人一起熬夜,等新年到了,誰也不睡。」
月織想了想,觸角翹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蝶。(那月織還小,月織先睡了。)」
說完觸角就縮回去了,蝶翼貼著他的衣領,呼吸均勻下來。
吳凡偏頭看了它一眼,沒說話。
客廳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吳楓忽然從單人沙發上站起來,端著茶杯走到窗邊,推開半邊窗。
冷風進來,帶著一股遠處煙火殘留的焦糊氣。
蘇婉從廚房走出來,圍裙已經解了,搭在椅背上。
她走到沙發邊,彎腰把吳雲汐搭在花朝蝶靈腦袋上的手輕輕拿開,又看了一眼已經睡著的花朝蝶靈,把它從沙發墊上抱起來,攏進懷裡。
花朝蝶靈在她懷裡翻了個身,手攥住她衣領,嘴巴動了一下,沒醒。
蘇婉抱著花朝蝶靈,走到吳楓旁邊站定,也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紅燈籠被風吹得微微傾斜,光從紙罩子裡透出來,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暖紅色的光斑。
遠處又炸開一朵煙花,升到最高處才散,聲音慢了一拍才傳到這邊。
吳凡從沙發上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站在蘇婉旁邊。
幻瓏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無聲地跟過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窗外那朵正在消散的煙花。
銀色的瞳孔里映著那點碎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吳凡低頭看了它一眼,又抬頭看向窗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這一年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有時候覺得像是過了好幾年。
覺醒、月織、進化師證、花朝、幻瓏、獸潮、游鯉、星次……每一件事都沉甸甸的,壓在心裡,平時不覺得,到了這種安靜的夜裡,才慢慢浮上來。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幻瓏,又偏頭看了一眼蘇婉懷裡睡著的花朝蝶靈,再感覺了一下肩上月織平穩的呼吸,那些東西就沉回去了。
吳楓從窗台上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他們:「困了就去睡。」
「不困。」吳凡說。
吳楓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重新給自己倒了杯茶。
吳凡沒走回沙發上,就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那股冷冽的煙火味。
遠處又有人放煙花,這次是連發的,一聲接一聲,在夜空中炸出一片接著一片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去年除夕,他和吳雲汐在客廳里打遊戲打到凌晨兩點,被蘇婉催了三次才去睡。
那時候他們沒有自己的靈獸,家裡就四個人以及爸媽的靈獸。
那時候他也沒想過,一年之後的除夕,家裡會多出這麼多張臉。
吳雲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揉著眼從沙發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左半邊臉上壓出一道沙發墊的花紋印子。
「煙花?我錯過了?」
「沒有,還在放。」吳凡偏頭看了她一眼,「你醒了正好。」
吳雲汐光著腳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窗邊,擠到蘇婉和吳凡中間,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游鯉也跟著她飄過來了,繞著她肩頭轉了一圈,尾巴上的銀藍色綢帶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遠處那些顏色在夜空里散開又消失,散開又消失。
「真好看。」
花朝蝶靈在蘇婉懷裡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消散的顏色,又閉上了。
月織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從吳凡肩上飛起來,懸在窗邊,銀紫色的翅面被窗外的煙火光染了一層暖色。
「蝶。(跟月織夢裡編的差不多。)」
「你夢裡還有煙花?」
「蝶。(月織什麼都能編。)」
吳凡笑了笑,沒接話。
遠處最後一朵煙花也散了,夜空中只剩一層薄薄的白煙,被風吹著往東邊飄。
爆竹聲也歇了,整座城像忽然被誰按了靜音鍵,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動的咯吱聲。
蘇婉站直了身子,把懷裡的花朝蝶靈往上託了托:「行了,該睡了。明天還要去拜年。」
「媽,守歲不是說守到天亮嘛。」吳雲汐偏過頭來看她,嘴角還掛著笑。
「你剛才已經睡了一覺了,算你守過了。」
「那不算。」
「我說算就算。」
吳雲汐撇撇嘴,但還是轉身往樓上走了。
游鯉跟在她身後,丹雀從扶手上飛下來,落在她肩上,剛醒,還有點兒懵,打了半個哈欠。
吳楓也站起來了,把茶杯放回桌上:「我也去睡了。小凡,你也早點。」
「嗯。」
客廳里安靜下來。
蘇婉抱著花朝蝶靈上了樓,吳楓跟在她後面,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吳凡還站在窗邊。
幻瓏蹲在他腳邊,月織懸在他肩上。
他把窗關上,窗沿上那層薄薄的霜被手指的溫度化開一道細痕。
月織從半空飛下來,落回他肩上,在他腦子裡說了一句:「蝶。(主人,明年也這樣嗎?)」
「嗯,明年也這樣。」
月織觸角翹了翹,趴進他肩窩裡,不動了。
吳凡彎腰把幻瓏從地上抱起來,轉身往樓上走。
他躺下閉上眼睛,聽見月織含含糊糊說了一句:「蝶。(主人,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