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二月二，花朝節。
還有七天。
青雲市的冬天還沒完全走乾淨，但風已經不像臘月那樣割人了。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意，落在窗玻璃上，凝了一排細密的露珠。
吳凡是被一陣極輕的動靜弄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剛亮透，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淡金色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枕邊，幻瓏還盤成白毛團沒醒，尾巴蓋著鼻子，呼吸平穩。
月織在窗台上，銀紫色的翅膀微微張開，正在曬它每天雷打不動的「晨光浴「。
但有什麼東西不太對。
吳凡坐起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到了門口。
門開著一條縫。
不大，剛好夠一隻蝴蝶或者別的小東西擠過去。
他記得昨晚睡前門是關嚴了的。
「月織。「
月織的觸角轉過來：「蝶？（主人醒了？）「
「你昨晚開門了？「
「蝶？（沒有呀，月織睡在窗台上，主人忘啦？）「
吳凡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門邊。
他拉開門，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晨光從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長條暖色。
他順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客廳里，蘇婉已經起來了，正站在料理台前。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隨意地攏在腦後，手裡端著水杯，正要往嘴邊送。
但她的目光落在客廳窗邊。
吳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花朝蝶靈坐在窗台上。
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它要麼飄著，要麼坐在桌沿上晃腿，要麼趴在蘇婉膝蓋上。
窗台這個位置它幾乎不怎麼待。
可今天它就坐在那兒。
兩條腿垂在窗台外面，懸在半空，也沒晃。
粉白色的頭髮披散著，沒有扎小揪揪，從肩膀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它穿著一件粉白色的小襖，領口那圈絨毛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它沒動，就那麼坐著，面朝窗外。
院子裡那棵老靈榴樹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極細極淡的綠色芽尖，是這半個月來頭一批新芽。
蘇婉端著水杯，沒有出聲，就那麼站在原地，隔著半個客廳看著窗台上的花朝蝶靈。
吳凡走下樓梯，腳步放輕了，但花朝蝶靈的耳朵還是動了一下。
然後它慢慢轉過頭來。
吳凡看到它的眼睛的時候，停了一下。
花朝蝶靈的眼睛平時是粉白色的底子，瞳孔深處有一點極淡的暖金色光點，像一顆藏在花瓣深處的小星星。
平時它笑起來，那點金光就跟著亮，亮得軟乎乎的。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的金色比平時深了一截，像有人往那一點光里多灌了一整層什麼別的東西。
它看著吳凡，眨了眨眼，然後嘴唇動了動。
「……花……「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比平時那聲脆生生的「花朝「多了層別的什麼東西。
尾音拖了一下，像是話沒說完，又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蘇婉把水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料理台檯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花朝。「蘇婉叫了一聲。
花朝蝶靈的耳朵動了一下，頭轉向蘇婉的方向，但那雙眼睛裡的金色沒有立刻褪下去。
它看著蘇婉，看了好幾秒，然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露出那排小米牙。
「……花朝……「
蘇婉愣了一下。
她走過來，走到窗台邊，蹲下來，平視著花朝蝶靈的眼睛。
「怎麼了？「
花朝蝶靈沒有回答。
它伸出小手，在蘇婉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指尖觸到皮膚的時候帶著一絲溫熱的觸感。
然後它又把頭轉回去了，繼續看著窗外那棵老靈榴樹。
蘇婉看了它一會兒，沒有追問，站起來，轉身走回料理台。
吳凡站在樓梯口，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月織從樓上飛下來，落在他肩上。
幻瓏也醒了，從樓梯上小跑下來，蹲在他腳邊。
月織的觸角往窗台方向探了探，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蝶。（主人，花朝今天不太對勁。）「
「看出來了。「
「蝶。（它靈魂里的顏色不一樣了。）「
吳凡偏頭看了它一眼：「什麼顏色？「
「蝶。（原來花朝的魂魄是粉白色的，像花瓣。今天邊緣多了一層很淡的金色，那層金色在動，像……像……）「月織想了想，觸角往兩邊歪了一下，「蝶。（像水流，很慢很慢的水流。）「
吳凡沒有接話，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花朝蝶靈的側影上。
過了一會兒，蘇婉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放在茶几上，在吳凡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的目光也落在花朝蝶靈的背影上，好一會兒才開口。
「昨天晚上，它做了一個夢。「
吳凡轉過頭來看她。
蘇婉的聲音不高，像怕驚動窗台上那個小傢伙似的：「半夜醒了一次，我在樓下倒了杯水上樓，經過它房間門口，聽見它在說話。推門進去看，它還睡著，但嘴裡一直在念叨。「
「念叨什麼？「
蘇婉頓了一下：「像是'醒來''回家''快到了'這幾個詞，反反覆覆的。翻來覆去，帶著夢話的含糊，但每個詞都咬得清楚。「
月織從吳凡肩上探出半個身子，觸角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幻瓏蹲在吳凡腳邊，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台上的花朝蝶靈。
蘇婉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小凡，花朝它……是不是跟節日有關？「
吳凡看著蘇婉：「媽，你知道花朝節是哪天嗎？「
蘇婉想了想：「農曆二月……二？「她說到這裡，自己停住了，目光再次轉向窗台上的花朝蝶靈，聲音低下去，「二月二？那不是還有七天嗎？「
「嗯。「
客廳里安靜下來。
窗台上，花朝蝶靈的一條腿輕輕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風吹過花瓣時那種極輕微的顫動。
然後它轉過頭來，粉白色的頭髮隨著動作飄起來一截，露出半邊臉。
它看著蘇婉，又看了一眼吳凡，嘴角彎了一下。
「花朝。「
這聲跟平時一模一樣，脆生生的，帶著奶音，尾音往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