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織的聲音在它意識里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
四葉草靈抬起頭，看著月織。
「我在想……」它頓了一下，「為什麼你們都不怕我？你們知道我是什麼嗎？」
月織歪著腦袋看了它幾秒，然後飛近了一些，落在它旁邊一朵花上。
「蝶。（月織不知道你是什麼。但月織知道你沒有惡意。）」
「你怎麼知道？」
「蝶。（月織是夢魂系靈獸呀，能看靈魂的。你的靈魂邊緣很乾淨，像……像風吹過的水面，沒有雜色。月織看過很多很多人的夢，見過很多很多靈魂，你是月織見過的最乾淨的一個。）」
四葉草靈的耳朵動了一下。
月織繼續往下說，觸角微微翹了翹，「蝶。（而且，你要是真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在，你完全可以跑。但你留下來了，每天待在那棵榕樹上，偷偷看我們。你偷喝果汁的時候還把杯子放回原處，你還把月織的蝴蝶結放到了書架上，疊好了小毯子······）」
四葉草靈的耳朵壓了一下。
「……我只是……」
「蝶。（你只是好奇。）」
月織替它說完了。
四葉草靈沒有再說話。
它站在花叢間，四片金色葉瓣在夢境的光線里微微浮動著。
風從原野盡頭吹過來，把它淺金色的頭髮吹起來一縷，又落下。
過了好一會兒，它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來，比剛才輕一些：
「……我以前在野外，從來沒有靈獸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它們要麼想抓我，要麼想趕我走，要麼根本看不見我。我習慣了，習慣待在不被看見的地方。」
月織沒有立刻回答。它蹲在那朵花上，銀紫色的蝶翼慢慢收攏，觸角微微垂著。
過了好幾息，月織才開口：「蝶。（那你以後就在這裡待著吧。主人不會趕你走的，花朝也不會。月織也不會。）」
四葉草靈抬起頭：「你主人都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吧。」
月織的觸角翹起來了一點，語氣里忽然帶上了一層小得意：「蝶。（主人知道！主人昨天早上在榕樹下抬頭看了一眼，就知道你在那兒了。他只是沒說出來，怕嚇著你。）」
四葉草靈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層金色葉瓣微微顫動了一下，又慢慢收攏了一些。它想起昨天晨光里那個人類的目光，確實在它藏身的那片葉叢上停了一下。
不長，但也不是偶然的滑過。
它那時候以為是錯覺。
原來不是錯覺。
「……他知道我是什麼嗎？」四葉草靈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輕。
「蝶。（不知道。但主人說你是幸運系的，還說……說你很厲害。）」
四葉草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它把目光轉向腳邊那些粉白色的花，像是想用看花來掩飾什麼：「……我哪有很厲害。我又不會打架，也不會治療，就是能讓自己待的地方運氣好一點點。」
「蝶。（那也很厲害呀。）」月織從花上飛起來，落在它面前，「蝶。（幸運可是別人想求都求不來的東西，你走到哪，哪兒就運氣好，你想想看，這得多少人喜歡你啊？）」
四葉草靈的耳尖那粒金色光點微微亮了一下。
它沒有接這個話，但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要彎又沒完全彎起來。
「對了。」它抬起頭，看著月織，「你剛才說……你能看靈魂的顏色。那你看到我的靈魂是什麼顏色的？」
月織歪著腦袋想了想：「蝶。（淺金色的，邊緣有細碎的光點，像……像風吹過一片麥田的時候，陽光從麥穗縫隙里漏下來的那種顏色。）」
四葉草靈沒有接話。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尖那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開口：「……這裡，真的是我的夢嗎？」
「蝶。（是呀，月織進來了，這當然是你的夢了。）」
「那你能讓這些花……多開一會兒嗎？」
月織的觸角翹了起來，蝶翼也張開了一些，整隻蝶看著亮了不少。
「蝶。（當然可以。月織編織這些花可拿手了，你是沒見著主人第一次看月織的夢境的時候，他也夸月織的！）」
四葉草靈看著月織那副模樣，嘴角又彎了一下，這一次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點。
「那你教我怎麼讓它們開得久一點？」
月織愣了一下，蝶翼扇動的速度慢了一拍。
「蝶？（你想學？）」
「嗯。」
月織從花上飛起來，落在四葉草靈面前，觸角翹得老高。
「蝶。（那月織教你！第一步，你先蹲下來，看著這朵花，對，就是那朵淡紫色的，然後閉上眼睛，想像花瓣慢慢舒展開的樣子。）」
四葉草靈按照它說的，蹲下來，閉上眼睛。
「……然後呢？」
「蝶。（然後你在心裡數三下，不要睜眼哦。）」
四葉草靈在數到二的時候，感覺到一陣極輕的暖意從自己指尖傳出去，像有什麼東西從它身體裡滲出來，順著膝蓋、順著腳踝，滲進腳下的草葉里。
它睜開眼。
那朵淡紫色的花還在原來的位置，花瓣比剛才舒展了一些，像在午後的暖光里悄悄鬆開了蜷了一整夜的邊緣。
「蝶！（你學會啦！）」
四葉草靈低頭看著那朵花，看著花瓣邊緣那層細碎的光點。
它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它指尖微微顫了顫。
它抬起頭，看向月織。
「……謝謝你。」
「蝶。（不客氣。那作為交換，你以後可以經常出來玩嗎？不要在榕樹上躲著啦，月織知道你在那兒，但月織看不到你，月織想跟你玩兒。）」
四葉草靈低頭看著那朵花，淺金色的眼睛彎了一下，它沒有回答，只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你認識花朝很久了嗎？」
「蝶。（沒多久。花朝以前是主人媽媽的靈獸，後來主人幫它進化了，它就變成花朝蝶靈了。歸位那天晚上，整座城的花都開了。）」
「我那時候感覺到了。」四葉草靈說，「很遠很遠，像一根細線被風吹過來，在我耳朵邊上輕輕撥了一下。」
「蝶。（那你就是順著那根線找過來的咯。）」
「嗯。」四葉草靈點了點頭，「走了好久。走到這裡的時候，感覺那根線變粗了，就在這棵樹上停下來了。」
「蝶。（那你來對地方了。）」月織在半空轉了一圈，「蝶。（月織不想讓你走的。）」
四葉草靈看著它，那層警惕終於卸下了。
它蹲下來，伸手碰了碰腳邊那朵自己讓綻放的花。
花瓣在它指尖微微回彈了一下，帶著一點溫潤的觸感。
「……能再待一會兒嗎？」
「蝶。（好。月織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