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銀白色的細線,恰好落在四葉草靈那隻小籃子的邊沿。
小籃子放在窗台角落,墊著蘇婉縫的淺藍色棉布,邊沿壓得平整。四葉草靈蜷在籃子裡,淺金色的頭髮散在布面上,四片葉瓣微微收攏,像一朵合攏了花瓣的小花。
它沒有睡著,眼睛半睜著,望著窗外那輪被雲層遮了一半的月亮。
屋裡很安靜。
樓上吳凡房間裡,幻瓏在吳凡枕邊盤成一團,雪白的毛團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睡得很沉。
吳凡側躺著,被子搭在腰間,呼吸平穩。
四葉草靈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蜷起的膝蓋上。
它在想一件事。
再過兩天,這家人就要出發去省城了。
高考,所有高三御獸師都要去省城參加統一考試,靈獸自然要跟著主人一起走。
吳凡會帶月織和幻瓏去,吳雲汐會帶丹雀、游鯉和小暖去。
蘇婉和吳楓不會同行,他們會留在青雲市,等消息。
四葉草靈知道這些。
它知道吳凡會離開,月織會離開,幻瓏會離開,花朝會留下,果園裡那些靈獸也會留下。
它當然也可以跟著去,以它現在和這家人之間那種微妙的默契,它甚至不需要開口,只要在出發那天早晨落在吳凡肩上,沒人會趕它走。
但它知道,那種跟著和在身邊是不一樣的。
前者是一個人跟在隊伍後面,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隨時可以轉身消失在某個拐角;後者是……算在計劃里。
它正在想這件事的時候,感覺到一道熟悉的氣息從吳凡的房間方向蔓延過來。
四葉草靈的葉瓣微微鬆開了一點。
它認得這股力量——這幾個月來,它已經太熟悉了。
月織總是用這種方式叫它,比敲門更輕,比呼喚更柔,像在說「我來找你了,你想出來嗎」。
它沒有猶豫,也沒有掙扎。
它順著那股力量,讓意識緩緩沉了下去。
夢境鋪開的時候,它發現自己站在院子裡。
但不是白天的院子,是夜晚被月光浸透的院子。
老榕樹的葉子邊緣泛著銀白色的光,池塘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滿天星斗。
月織坐在榕樹枝上,銀紫色的蝶翼收攏著,觸角微微垂著,姿態比平時安靜得多。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繞著圈飛,也沒有急著開口,就坐在那兒等四葉草靈上來。
四葉草靈飄起來,落在它旁邊,兩隻小傢伙並排坐在枝丫上。
月織安靜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一些:「蝶。(再過兩天,我們就要去省城了。)」
四葉草靈知道這件事。
月織偏過頭來看它:「蝶。(主人會帶月織和小妹去。妹妹那邊丹雀、游鯉、小暖也都會去,到時候家裡會空不少。)」
它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一些:「蝶。(你要一起去嗎?)」
四葉草靈沒有立刻回答。
它知道月織說的「一起去」是什麼意思。
不只是物理上的同行,不是躲進誰的身上里偷偷跟過去。
月織是在問:你要不要也成為「帶在身邊的獸」?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我想去的。」
月織沒有接話,等著它說完。
四葉草靈的聲音更輕了:「……其實我早就知道,跟他契約不會壞事。我能感覺到,跟他契約之後,我身上會發生一些好的變化。那種感覺跟花朝歸位時傳到我這裡的光很像,是讓人安心的……」
它停了停,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我只是不習慣主動開口。」
月織安靜地聽完,然後從橫枝上飛起來,落在四葉草靈面前。它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歪著腦袋看了它一會兒,觸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後月織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那就交給我」的意味:「蝶。(那月織幫你去說呀。)」
「蝶。(月織是家裡的大姐呀,這種事當然要月織來管。你想說但說不出口的話,月織替你說;你想要但不敢要的東西,月織替你要。你就安心待著就行。)」
「蝶。(你等一會兒,月織這就叫主人起來。)」
四葉草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前飄了半步:「……現在?」
「蝶。(現在。)」月織說得理直氣壯,「蝶。(主人馬上要出發去省城了,今晚不契約,難道要等回來再弄?拖拖拉拉可不像主人的風格。你放心,月織去叫他的方式很溫柔的,不會嚇到他。)」
它說完就鑽進了屋裡,銀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四葉草靈的視線里。
四葉草靈飄在院子半空,看著月織消失的方向,葉瓣不自覺地微微張開了一些,又合攏回去。
它想:月織說的「很溫柔的方式」,但願是真的溫柔。
吳凡被一道銀紫色的光拽進夢境的時候,正睡得人事不知。
他前一秒還在枕頭上躺著,後一秒就發現自己站在院子的榕樹底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著睡衣,沒穿鞋,光腳踩在草地上。
「……月織?」
銀紫色的蝴蝶眨眼間出現在他面前:「蝶。(主人,月織有件事要跟你說。)」
吳凡揉了揉額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你大半夜把我拉進夢裡,就是為了說『有件事』?」
「蝶。(這件事很重要,比睡覺重要。)」
「你說。」
月織沒有繞彎子,它把觸角往四葉草靈藏身的方向偏了一下:「蝶。(四葉草靈想跟你契約。)」
吳凡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偏頭朝月織觸角指引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道淺金色的身影正安靜地蜷在那裡,四片葉瓣微微合攏,像是在等待什麼。
吳凡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月織身上:「它自己說的?」
「蝶。(月織幫它說的,但它本來就打算說的。它說你太磨嘰了,等了這麼久都不開口,它實在等不下去了,就讓月織來催你了。)」
四葉草靈在葉叢里聽見這句話,葉瓣猛地張開了一下,又合攏回去,似乎在說:我沒有這麼說!
月織假裝沒看見它的反應,繼續往下說:「蝶。(主人,你想想看,四葉草靈都在咱們家待了快五個月了。它早就把自己當這個家的一員了,就差你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