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大家都睡了。
月織沒有像往常那樣趴在吳凡枕頭上,而是在窗台上,背對著房間,看著外面的月亮。
吳凡注意到了。
他沒說什麼,也上了床,但留了一盞小夜燈。
幻瓏已經盤成一團了,雪白的毛團在枕邊,呼吸平穩,看不出是睡著還是醒著。
過了一會兒,雲霓從自己的小窩裡飛過來,落在月織旁邊。
「呤。(月織姐,你在看月亮嗎?)」
「蝶。(嗯。)」
雲霓等了一會兒,又問:「呤。(月織姐還在生氣嗎?)」
月織沒有回答。
它依然望著窗外的月亮,觸角軟軟地垂著,整隻蝴蝶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安靜了很久。
然後它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輕得多:「……蝶。(月織不是生氣。月織就是……有點難過。)」
「蝶。(月織花了好多心思造那座遊樂園。月織想讓它好看、好玩,想讓它們開心。)」
「蝶。(然後月織進化之後,能操縱情緒了。月織覺得……光造出遊樂園還不夠,要是它們能玩得更投入就好了,所以月織就把它們的情緒放大了一點點。開心的時候更開心,月織想著,這樣它們進去之後會玩得更盡興,會留下更開心的記憶。)「
「蝶。(結果它們都覺得月織在嚇它們。光羽喜歡,但光羽還小了,它看到什麼都覺得新奇,覺得好玩,它不會覺得月織在使壞,因為它還不知道什麼叫'使壞'。可是丹雀它們……它們都覺得月織在使壞。)」
月織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那句幾乎被夜風吞沒了。
「……蝶。(月織不想嚇它們。月織從來沒有真的嚇過它們。月織幫它們習慣精神類的攻擊,是因為月織想讓它們更強。月織不想它們在外面被別的獸欺負,月織想讓它們提前習慣,到時候不會手足無措。可它們好像……不喜歡月織這樣。)」
吳凡靠在床頭,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替月織辯解,更沒有說「你做得對」或者「別難過了」。
現在的月織只需要安靜地聽著,等月織把話說完。
幻瓏也醒了。
它從枕頭另一側抬起頭來,它沒有像往常那樣換一個姿勢繼續睡,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台上那兩道身影。
月織說完之後,窗台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雲霓沒有急著開口。
它只是安靜地坐在月織旁邊,讓那段沉默自然地流淌過去。
然後雲霓伸出小手,輕輕地環住月織的身體,把它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月織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慢慢松下來。
「呤。(月織姐,雲霓覺得你做得很好。)」雲霓的聲音很輕,帶著認真,「呤。(雲霓不會編夢,也不知道要怎麼在夢裡搭建東西。但云霓知道,願意花心思讓別的獸開心的獸,不是壞獸。)」
「呤。(而且,丹雀它們也不是真的覺得你是壞獸。它們只是被嚇到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它們習慣了警惕,習慣了覺得每次你的安排都藏著別的用意。但它們忘記了,你也會只是想讓大家開心而已。)」
月織的觸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抬起頭來。
「蝶。(……可它們一醒過來就把月織圍起來打了。)」
「呤。(對呀,它們好過分。)」
「呤。(所以月織姐給它們一點教訓是對的,讓它們知道冤枉人的代價。但是等它們醒了,肯定就會想明白的。)」
月織沒有再說話,但它的身體比剛才鬆弛了一些。
雲霓依然抱著它,沒有鬆手。
窗台上的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
夜風又吹過來一次,這一次比剛才輕一些。
雲霓在月織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呤。(要是明天它們不認錯,雲霓就讓它們都倒霉。)」
「蝶?(真的?)」
「呤。(真的。雲霓的凶紙還沒在它們身上試過呢。)」
「蝶。(好。)」
幻瓏從枕頭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台邊,坐在月織面前。
它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看了月織一會兒,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月織的觸角。
月織一愣,然後偏過頭來,看著幻瓏那副「我就在這裡」的模樣。
它沒有再說什麼,但蝶翼邊緣那層光紋微微亮了一下。
吳凡靠在床頭,看著窗台上那三道挨在一起的身影。
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跟平時一樣:「月織,你來編織夢境,我來給你們講故事。」
月織從雲霓懷裡探出腦袋:「蝶?(講故事?)」
「嗯,講一個你沒聽過的。」
「蝶!(好呀好呀,二妹、小妹也一起來呀。)」
兩小隻什麼也沒說,但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吳凡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往枕頭靠了靠,開始講。
「很久以前,有一座建在雲端的城。城裡的房子都是用月光砌的,屋頂會發光,街道上鋪著星星碎屑,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
月織的蝶翼微微張開,一層極淡的銀紫色光暈從它身上漫開來,將幻瓏、雲霓和吳凡一起包裹了進去。
窗外的月亮正在緩慢地西沉。
一夜無話。
······
第二天
天亮之後,吳凡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弄醒的。
他坐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丹雀、游鯉和晶虎已經醒了,正並排蹲在後院中央。
三隻靈獸昨天被月織一招全放倒之後,在同一個夢境裡待了一整夜。
此刻它們正以一種罕見的整齊姿態排成一排,誰也沒有趴下,誰也沒有打盹。
吳凡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吳雲汐已經站在後門口了,懷裡抱著小暖,正朝院子裡那張望,看著丹雀它們那副老老實實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沒有上前。
她清楚,這場道歉是它們和月織之間的事,她如果插進去,反而會讓事情變味。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哥,它們三個一大早就那兒了,誰喊都不動。」
蘇婉從廚房探出頭,隔著窗戶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做她的早餐。
吳楓端著一杯茶站在客廳窗邊,也不出聲,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打算摻和。
吳凡沒有急著出去,偏頭看了月織一眼:「不去看看?「
月織沉默了片刻,然後從他肩上飛了起來。
它飛得很慢,比平時慢了不少。
院子裡,丹雀最先看見月織出來。
它的羽毛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啾。(月織,昨天的事……是我太急了。我什麼都沒搞清楚,就認定是你在使壞。我習慣了覺得你的每次安排都有別的用意,忘記了你也可能只是單純想讓大家開心。)「
「啾。(你的遊樂園很好。是我自己疑心太重,把那些光影和風聲都往壞處想了。謝謝你花的心思。)「
游鯉在丹雀說完之後,也輕輕地擺了擺尾巴:「啵。(月織,昨天在河道里,我感覺到尾巴被碰了一下。後來我發現那只是一片落葉。但當時我太緊張了,沒有確認就認定是你在搞鬼。)「
「啵。(我習慣了保持警覺,忘記了你也會想和我們一起玩。對不起,遊樂園很漂亮,星光河道……也很好看。)「
晶虎是最後一個開口的。
「吼。(月織姐……對不起。我不該什麼都沒弄清楚就跟著它們圍攻你,也不該覺得你做什麼都藏著壞心思。你的遊樂園很好玩,我只是……膽子太小了,被自己嚇到了,是我自己沒出息,不怪你。)」
月織停在半空,聽完了三隻靈獸的每一句話。
過了好幾息,它的聲音才響起來,比剛才輕快了一些:「蝶。(好吧,月織原諒你們了。)」
三隻靈獸同時抬起頭來。
月織飛到它們面前,蝶翼緩緩扇動,聲音里那層沉鬱終於散了大半:「蝶。(不過——)」
「蝶。(你們以後要是再懷疑月織,月織就讓你們在夢裡待上三天三夜,什麼樣的夢境都讓你們體驗一遍,直到你們學會不再冤枉月織為止。)「
「啾。(知道了。)」
「啵。(記住了。)」
「吼。(以後一定先問清楚。)」
月織的觸角終於徹底翹了起來。
它繞著三隻靈獸飛了一圈,落回吳凡肩上,聲音帶著恢復了雀躍。
「蝶。(那說定了。下次月織再建遊樂園,你們得第一個來玩。)」
三隻靈獸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吳雲汐站在後門口,看完了全程。
在確認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之後,她才邁開步子,走到院子裡,在丹雀面前蹲了下來。
她看著丹雀那雙還有些低垂的眼睛,伸手在它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安撫:「行了行了,別這副表情了。你們認了錯,月織也原諒你們了,這事就算翻篇了。」
她說著,又轉頭看了一眼游鯉:「你也是,別老緊繃著。雖然警戒是好事,但對自己的家人保持警戒,那可就是你自己選錯啦。下次有什麼先確認清楚,別自己嚇自己。」
「都是自己家人,有什麼事先問清楚再動手。」吳雲汐站起身來,目光從三隻靈獸身上掃過,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你們想一起打月織一頓,這沒問題。」
「哪怕你們想跟月織約一架,直接開口說『月織,我們想揍你一頓,你接不接』,也比什麼都不說直接動手強。」
「至少月織知道你們為什麼動手,也知道該用什麼態度接你們的招。而不是像昨天那樣,月織什麼都沒搞清楚就被你們圍起來打了一頓,它當然生氣了。」
丹雀、游鯉和晶虎同時安靜下來,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吳雲汐,顯然把這段話認認真真地聽了進去。
吳雲汐這才滿意地彎了彎嘴角,拍了拍手:「行了,都散了吧。該吃早飯的吃早飯,該曬太陽的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