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異象如潮水般緩緩回落。
橫貫夜空的燈路開始一截一截地暗淡下去,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將那些河燈一盞一盞地捻滅。
那些模糊的人影輪廓,也隨著燈光的退去,一道接一道地沒入了天際盡頭那扇正在合攏的門中。
最後一盞燈熄滅的時候,夜空中只剩下一道極細的暖金色餘韻,在天際線上徘徊了幾息,最終也消散了。
夜空恢復如常,只剩下月光和星辰,以及尚未散盡的餘溫。
陶家祖祠的院子裡,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變化的光芒上。
引魂燈靈的身影正在逐漸拉長、凝實。
那團暖金色的光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塑形,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線條從柔軟變得分明。
當光芒徹底散去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了一陣極輕的抽氣聲。
引魂燈靈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它懸浮在離地面約半尺的高度,五官從模糊變得清晰,眉眼之間有一種溫潤的安寧,
穿著一件素色長袍,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暖金色光澤。
長發垂到腰際,顏色是極淺的暖白色,發梢綴著細碎的光點。
赤足,腳踝上各繫著一根極細的紅繩,繩尾各綴著一粒米粒大的銅鈴,走起路來偶爾會發出極輕的聲響。
手中握著一根長杖。
杖身通體呈淺灰色,杖頭微微彎曲,頂端掛著一盞燈。
燈盞不大,比拳頭略大一圈,形制古拙,輪廓像一隻被捧在手心裡的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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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內那團光芒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流動的暖金色光霧,而是一團凝實而溫和的光焰,邊緣泛著極細的銀色光暈,穩穩地燃燒著。
它緩緩睜開眼睛。
瞳孔是暖金色的,像深秋黃昏時天邊最後一抹餘暉,目光直落在陶夭夭身上。
「……夭。」
陶夭夭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維持著安魂渡靈完成後的姿態,目光與那雙暖金色的瞳孔隔著距離對視著。
過了好幾息,她的聲音才響起來,比平時輕得多:「……小燈燈?」
燈靈輕輕點了點頭:「夭。」
陶夭夭的眼眶在一瞬間紅了。
她沒有哭出來,但眼睛裡的那層水光已經蓄滿了。
「……你長大了。」
燈靈沒有說話,只是飄落到陶夭夭身前,伸出雙手抱住她。
動作很輕,像一個剛從漫長旅途中歸來的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陶夭夭被抱住的那一瞬間,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燈靈肩頭,沒有伸手回抱,就只是那樣抵著,停了大概三四息的功夫。
「……行了行了,」她鬆開燈靈,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帶著一點鼻音,但語氣已經回到了她慣常的那種調子,「你長這麼大了,我都快抱不住你了。」
她伸手在燈靈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把對方的頭髮揉得翹起來幾縷,然後自己先笑了。
燈靈被揉得微微眯了一下眼,但沒有躲開。
陶夭夭又揉了兩下,然後收回手,退後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新生的燈靈,越看越滿意,點了點頭:「不錯,比我想像中好看多了。這燈和這長杖看著還挺威風的,以後出門不用飄著走了,可以慢慢走了。」
吳雲汐站在院牆邊,看到這一幕,懸著的那口氣終於輕輕吐了出來。
這才是陶夭夭該有的樣子。
夏禾苗站在吳雲汐旁邊,聲音壓低到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我本以為今晚看到的景象已經夠震撼了,沒想到還能看到這一幕。這下回去能吹一年了。」
於溪在旁邊接了一句:「你吹吧,我幫你作證。」
景芮沒說話,但微微點了點頭。
陶父站在院子另一側,目光從燈靈身上移到自家女兒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了口:「……夭夭。你的天賦。」
陶夭夭聽見父親的聲音,從燈靈面前轉過身來。
她閉上眼,院子裡沒有人出聲打擾她。
片刻後睜開眼,眉頭微動:「以前我能感覺到周圍那些離散的靈魂,能安撫它們,引導它們找到歸途。但現在那種感覺……已經不在了。」
「現在的叫『通幽之眼』。具體的我還沒仔細感受,但好像能看到靈魂的殘留痕跡,能分辨靈獸體內靈力的流向和薄弱點,應該也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吳雲汐的方向:「……這好像跟你哥的天賦有點像?」
吳雲汐正抱著小暖站在牆邊,猝不及防被點名,愣了一下:「……確實有點像。我哥的天賦也是洞察類的,不過他那個叫『洞察之瞳』,你這個叫『通幽之眼』。聽著像親戚。」
陶夭夭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隨即又收了笑,重新認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那道已經面目全非的天賦。
她其實已經做好了天賦徹底消失的準備。
中元節靈獸的歸位需要付出代價,這一點她早就清楚。
她也早就跟自己說好了:天賦沒了就沒了吧,可現在她發現,天賦並沒有消失,而是換了一種形式留了下來。
她抬眼看向燈靈:「這算不算是你給我的回禮?」
燈靈微微偏了一下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陶夭夭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她偏過頭看向父親,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些:「爸,沒事。天賦還在,只是換了個樣子。雖然跟以前不一樣了,但也不差。而且——」
「說不定比以前的更好用呢。」
陶父聽完女兒這番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轉身走回陶母身邊,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聲音放低了:「走吧,讓她們年輕人待著。」
陶母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丈夫扶著自己胳膊的手背,又看了女兒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兩人並肩往院門走去,步伐比來時從容了許多。
院子裡很快只剩下幾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