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四月的風已經暖得有些發膩了。
郁皎在小院裡住了幾日,日子清靜得像是從侯府那個泥潭裡拔出來洗了一遍,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她每日曬曬太陽、翻翻閒書、吃幾顆蜜餞,偶爾在院裡走兩圈消食,覺得這樣的日子再等上三個月也不嫌長。
可沈家沒有給她等的機會。
沈父沈母在侯府傳出"和離"風聲之後就坐不住了。
他們等了幾日不見女兒回府,派了人去侯府打聽,得知郁皎早已搬離、去向不明,當下便急了。
沈家雖不是什麼顯赫門第,可好歹也是書香人家,女兒和離歸家卻連個影子都不見,傳出去像什麼話?
沈父當即帶著兩個家丁出了城,沿著侯府那邊打聽到的線索一路尋來,終於在城郊那處小院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時,正看見郁皎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拈著一顆蜜餞,微微偏著頭在跟初初說話。
日光照在她身上,淺杏色的薄衫被風輕輕吹著,衣料貼合處勾勒出一個圓潤的、不容忽視的弧度——她的肚子已經顯懷了,四月的薄衫根本遮不住。
沈父的腳步頓在原地,臉色從疑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鐵青。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手指著郁皎,聲音氣得發抖。
"……你、你肚子裡是什麼?"
郁皎抬頭看見沈父站在院門口,手裡的蜜餞微微頓了一下。
她放下蜜餞站起來,面上依舊溫和,聲音也穩。
"爹,您來了。先進來坐——"
"我問你肚子裡是什麼!"
沈父的聲音猛地拔高,臉色漲得通紅,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死死盯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你和離才幾天?這肚子怎麼看都不止一兩個月!沈皎,你——你簡直——"
他氣得說不下去,整個人晃了晃,被身後的家丁扶了一把才站穩,
"你這是要讓沈家的臉面丟盡!"
郁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
"爹,這孩子不是謝承的。我與謝承和離之前便沒有夫妻之實,此事侯府上下皆可作證。這孩子另有生父,是名正言順的,只是時機未到,還沒來得及與您說。"
"名正言順?"
沈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絕望般的怒氣,
"你一個和離歸家的婦人,肚子裡揣著不知來路的孩子,你跟我說名正言順?你讓沈家如何抬得起頭?你讓族裡的人如何看你弟弟妹妹?"
他越說越氣,目光掃過廊下那碟蜜餞和閒書,仿佛這些東西都在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他一把抓住郁皎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皺了皺眉,
"跟我回去!這孩子不能留!"
郁皎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另一隻手護住了肚子。
她抬頭看著沈父,目光里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靜的、像冬日井水一樣清冽的東西。
"爹,這孩子我不會不要。您若是來帶我回家的,我跟您回去。若是來讓我打掉這個孩子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而穩,
"那您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沈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和護在腹部的手,看著她站在暮春的日光里,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了又挺直的竹。
他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把隨身攜帶的短匕,啪地拍在廊下的石桌上,聲音沙啞而顫抖。
"你、你若執意如此,今日要麼你自己了斷,要麼我沈家與你斷絕關係!你自己選!"
那把短匕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初初嚇得跪倒在地連聲喊"老爺息怒",青竹從廊下快步過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可郁皎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她站在廊下,看著那把短匕,又抬頭看了一眼沈父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沉默了幾息。
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裹著四月末的風塵大步走了進來,甲冑上還沾著趕路留下的泥塵和草屑,那張被北境風沙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還帶著連日奔襲的疲憊,可那雙深色的眸子在看清院中情形的一瞬間,沉得像暴風雨前壓下來的雲層。
他一眼就看見了石桌上那把短匕,看見了沈父鐵青的臉,看見了郁皎護著肚子站在廊下的身影。
謝凌的腳步沒有停。他大步走過去,伸手把郁皎輕輕往後帶了帶,自己擋在了她和沈父之間。
他比沈父高了大半個頭,站在那裡像一堵沉默而堅實的牆,把暮春的風和那把短匕的寒光一併隔在了外面。
他沒有發怒,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冷硬的沉穩。
"岳父大人,有什麼事可以坐下說。動刀動槍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把短匕,伸手拿起來,隨手收進了自己腰間,
"——不合適。"
沈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出現鎮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甲冑的高大男人,看著他擋在郁皎身前的姿態和那雙沉冷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比方才弱了幾分。
"你、你是誰?"
謝凌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郁皎。
暮春的日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和彎起來的嘴角上。他轉回頭,看著沈父,聲音穩而有力。
"晚輩謝凌,鎮北侯府二子,北境鎮北軍副將。您女兒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
*
北境河谷的那場拂曉突襲打了兩天兩夜。
謝凌帶著騎兵從山隘側面切進敵軍的腹地,打亂了對方的陣型,又追了三十里地,直到把殘兵趕進了一片荒無人煙的戈壁灘。
最後一刀落下去的時候,天邊正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他拄著刀站在晨風裡,滿身血污,看著遠處潰散的敵旗在風裡倒下,才終於覺得胸口那口繃了大半個月的氣鬆了下來。
他沒有等大軍整休。
戰後收尾的事務交給了副將,他只帶了兩名親衛,輕騎簡裝,日夜兼程往京城趕。
一路上換了三匹馬,除了必要的歇息幾乎沒停過。
甲冑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擦乾淨,泥塵和草屑黏在衣料上,臉頰上的胡茬也比走時長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戰場上直接刨出來的。
可他顧不上這些——他算過青竹信鴿的腳程,算著日子,覺得她大約在等他回去接她。
他得快一點,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