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凌策馬在侯府門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的時候膝蓋有片刻發軟——連日奔襲的疲憊壓在腿上,可他咬了咬牙便站穩了。
他大步跨進侯府,也沒有理會那些迎面走來的下人臉上詫異又慌張的神色,徑直穿過前廳、繞過迴廊,朝著東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帶著一種篤定的、像是要去完成一件拖了很久的事的急切。
東院的門半敞著。
他邁進去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院子裡靜悄悄的,青石甬道上落了幾片枯葉,廊下的竹簾沒有捲起來,窗台上那瓶乾枯的海棠花不見了。
他推開門,屋裡已經空了,桌椅擦得乾乾淨淨,妝檯上沒有胭脂粉盒,床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他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大步朝小跨院走去。
小跨院的門也鎖著,鎖頭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站在那扇鎖著的門前,握著拳頭,指節泛白,然後猛地轉身往前院走去。青竹不在,初初不在,東院和跨院裡里外外都不見人,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像是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她住過的每一寸地方都被仔細地抹去了存在的證明。
他在前廳的廊下遇見了正扶著肚子走過來的洛溪。
洛溪看見他時明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種幸災樂禍般的輕快。
"喲,小叔子回來了?你找皎姨娘?她半個多月前就跟承哥和離搬走了,你不知道啊?"
謝凌沒有回答。他轉身就往外走,軍靴踩在青石地上又快又重,像一陣壓著怒意的風。
洛溪在後面撇了撇嘴,還想說什麼,可他的人影已經在月洞門那邊一閃就不見了。
他出了侯府,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翻身騎馬直奔沈家。
沈家的門房看見一個滿身風塵、穿著甲冑的高大男人策馬停在門前時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姑娘沒有回來過""老爺夫人也在找她"。
謝凌在沈家門口站了片刻,太陽曬在他肩甲上,泛著刺目的光。
他攥著韁繩的指節微微泛白,然後在心裡把所有的可能性飛快地過了一遍——她沒有回沈家,也沒有留在侯府,那她在哪裡?
他調轉馬頭,朝城南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信。
青竹只和他說了懷孕的事情,但是青竹不可能連這麼大的事情都不和自己說,要麼是錯過了,要麼是發生什麼事了。
他越想越急,馬鞭抽得比方才更快了幾分,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急急地敲著,像擂在他心口上的鼓。
城南的巷子一條條地找過去,問了街邊賣糖餅的老漢、問了巷口洗菜的婦人、問了好幾個附近的孩子。
終於有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指著不遠處一處胡同說。
"是不是那個院子裡住了位漂亮姐姐、還有一個圓臉丫鬟的?我前幾日還看見她在院裡曬太陽呢,就在那邊,拐過去第二家——"
謝凌顧不得道謝,翻身下馬就往那個方向跑去。
誰知道他推開院門的時候,門板撞在院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他就看見了那把被拍在石桌上的短匕,看見了沈父鐵青的臉,看見了郁皎護著肚子站在廊下的身影。
那一刻他心裡所有的焦灼和不安,都在看見她的瞬間,化成了某種更重的東西。
又冷又熱,像是把北境的積雪和京城的春陽同時塞進了胸腔里。
他大步走過去,把她擋在了自己身後,伸手把那把短匕收進腰間,聲音平而穩地說了那句話。
他看著沈父,感覺身後的郁皎輕輕拽住了他甲冑後面的衣料,手指攥得很緊,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抓穩的東西。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頭,餘光里看見她彎起來的嘴角和泛紅的眼角。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沈父,聲音又沉了幾分。
"岳父大人,我趕了十天十夜的路回來,不是為了聽您用刀對著她的。"
沈父張了張嘴,看著他,又看了看被他擋在身後的郁皎,手哆嗦著,終於慢慢垂了下去。
院裡的風穿過槐樹葉子的縫隙,把一地碎金的日光晃了晃,又恢復了安靜。
院中的安靜持續了幾息。
沈父的手垂在身側,目光從謝凌那張稜角分明的冷硬面孔上慢慢滑到他身後郁皎護著肚子的那隻手上,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被堵在喉嚨里。
他身後的兩個家丁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那把短匕被謝凌收進腰間之後,石桌上只剩一道淺淺的劃痕,在日光下像一條被合上的裂隙。
謝凌看著沈父,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可那緩和中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岳父大人若是不放心,晚輩可以坐下來把話說清楚。不過——"
他微微側身,伸手輕輕扶了一下郁皎的手肘,讓她站得更穩一些,
"您女兒身子重了,站久了不好。不如進屋說話?"
沈父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落在郁皎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又移開,像是在躲避什麼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沙啞地開口。
"……進屋。"
一行人進了堂屋,初初手忙腳亂地搬了椅子、倒了茶,然後退到角落裡去站著,大氣不敢出。
郁皎被謝凌扶著在主位上坐下,她在椅面上落座的時候,動作比往常慢了幾分,一隻手一直護在腹側,像是習慣了用自己的掌心貼著那處溫熱的弧度。
謝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甲冑的鐵片碰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隨手解了腰間的刀擱在桌邊,姿態不像是卸防,倒像是把一件重要東西放在了隨手可及的位置。
沈父坐在對面,端起茶盞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來,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開口,聲音里那種怒意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不知道該往哪裡發的焦灼。
"你方才說……你是謝家的二子?鎮北軍的副將?"
謝凌點了點頭。
"是。"
沈父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那身還沾著泥塵的甲冑、腰間收著的那把短匕、膝蓋上還留著趕路時馬鞍磨出來的褶皺痕跡——然後聲音低了幾分。
"你既然在北境領兵,怎麼跟我女兒認識的?她是你大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