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就不是我大嫂。"
謝凌的聲音平而穩,像是把這句話在心裡念過很多遍了,
"謝承娶她之後第二日便離府去了江南,夫妻之間並無實際名分。我回京述職時與她相識,她被困在侯府內宅,受人算計、遭人軟禁,是晚輩替她解的圍。她腹中的孩子是晚輩的,晚輩會明媒正娶迎她過門,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他說完這些,偏過頭看了郁皎一眼。
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微垂的眼睫和彎著的嘴角上,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對上,輕輕彎了一下眼角。
謝凌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沈父,語氣里那種冷硬的沉穩微微融化了一線。
"岳父大人若是擔心外頭的風言風語,晚輩已有打算——北境軍務已經收尾,回京之後晚輩會向陛下請旨正式求娶。屆時八抬大轎、三書六禮,一樣都不會少。沈家的臉面,晚輩會替您撐起來。"
沈父張了張嘴,又合上,像是被這句話里不容辯駁的分量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盞涼透的茶,沉默了很久,才沙啞地開口。
"……你說的這些,當真?"
"當真。"
沈父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沒有再看謝凌,而是把目光轉向郁皎。
他看著女兒那張依舊溫和卻比從前多了幾分篤定的臉,看著她護在腹側的手和微微彎起的嘴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
"……你好自為之。"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經過謝凌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兩個家丁跟在他身後,腳步聲穿過院子,消失在院門外,門板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嗒"一聲細響。
堂屋裡安靜下來。
初初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拍著胸口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郁皎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沉默了幾息,然後轉過頭來看謝凌。
她看著他甲冑上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污和泥塵,看著他下頜上冒出來的青黑胡茬和眼底微微泛紅的血絲,看著他坐在那裡依舊挺拔卻明顯疲憊的肩背。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手背上一條淺淺的、還沒來得及結痂的刀痕。
"……你趕了很久的路。"
她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鼻音。
謝凌低頭看了看她碰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反手把她的手輕輕握住了。
"十天十夜。"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沙啞的尾端帶著一點終於卸下來了的疲憊,
"路上一共換了三匹馬。最後一匹跑死在城門外。"
郁皎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她抬眼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可嘴角卻彎著,聲音又輕又軟。
"……辛苦了。"
謝凌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彎起來的嘴角,看著她坐在他面前、肚子裡懷著他們的孩子、好好兒的、沒有受傷沒有出事。
他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緊了一緊,然後低頭,把臉埋進她掌心裡,貼著她溫熱的皮膚,悶悶地"嗯"了一聲。
她的掌心被他溫熱的呼吸拂著,痒痒的、暖融融的。
她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覆在他後腦上,指尖穿過他沾著風塵的髮絲,慢慢梳理著,一句話也沒說。
院外的風穿過槐樹的葉子,把滿地的碎金日光吹得晃了晃,又安靜地落了回去。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很久。
郁皎的指尖慢慢梳理著他發間的風塵和草屑,從後腦到耳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這個緩慢而溫柔的動作告訴他。
她在這裡,她好好的,他不用再趕路了。
謝凌把臉埋在她掌心裡,呼吸從最開始的重而急促,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鬆開了。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終於抬起頭來。
眼眶微微有些紅,面上卻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那雙深色的眸子裡有一種被水洗過的清亮,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來了。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聲音比方才平復了幾分,帶著一絲沙啞的、被壓得很輕的柔軟。
"……你瘦了。"
郁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潤起來的肚子,又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瘦了?我這肚子都大了兩圈了,你管這叫瘦了?"
謝凌的目光跟著她的話落在她腹部的弧度上,那件淺杏色的薄衫已經遮不住什麼了,圓潤的輪廓在午後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弧度。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喉結微微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是抬起手,掌心輕輕覆了上去。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像是怕驚到什麼。
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貼在她腹部,帶著厚繭的粗糙觸感落在溫熱的皮膚上,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暖融融的。
她低頭看著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那隻手在戰場上握刀砍殺、在軍帳里批閱軍報、在夜裡抱著她入睡——此刻卻輕得像托著一片羽毛。
謝凌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感覺掌下那片溫熱的圓弧里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起伏。
他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深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像北境凍了半年的河終於在春日裡裂開了第一道冰縫。
"……他在動。"
他說,聲音又低又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虔誠的輕。
郁皎彎起嘴角,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他的掌心在自己腹部輕輕移了移。
"這個時辰他一般都在睡覺,"
她聲音軟軟的,
"大概是感覺到你在摸他了,醒了一下。"
謝凌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覆在她肚子上的樣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俯下身,把額頭輕輕抵在她腹部的弧度上,閉著眼,沉默地貼著那片溫熱的柔軟。
他的呼吸拂過她薄衫下的皮膚,又輕又暖,帶著一種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所有缺失的觸碰都補回來的認真。
郁皎低頭看著他抵在自己肚子上的額頭,看著他沾著風塵的髮絲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裡那片暖融融的東西又漫了上來,漲得滿滿當當的。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尖——那一片常年被邊關風沙磨礪成深麥色的皮膚,此刻泛著一層溫熱的暗紅。
"……路上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