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謝凌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和溫煦，低低的，像磨過的砂紙，
"餓不餓？"
郁皎又睜開眼，眨了兩下才完全清醒過來。
她看著他低頭看自己的姿勢。
他大約是這樣看了她很久，連姿勢都沒換過，手臂還環在她腰間，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貼在腹部。
她彎了一下嘴角。"你睡了多久？"
謝凌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黑下來的天色。
"天黑了。大約……兩個多時辰。"
"那你醒了多久？"
謝凌沉默了一下，像是被問住了。郁皎看著他微微動了動的喉結，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
"醒了也不動，就這麼躺著看我？"
她說著動了動肩膀，撐著胳膊要坐起來，可剛抬了一下身子，就被他的手輕輕按了回去。
"再躺一會兒。"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剛睡醒後的、不講道理的賴意。
他的掌心按在她腰側，沒有用力，可那力道恰好讓她沒辦法坐起來，
"你陪我多躺一會兒。"
郁皎看著他，看著他耳尖在暮色里慢慢泛起來的那一層暗紅，彎著嘴角，沒再掙了，把臉重新埋回他頸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那你下次不要自己跑到屏風後面去了。"
謝凌的身體僵了一瞬。他低頭看著埋在自己頸窩裡的那顆腦袋，聲音有些發緊。
"……你聽到了？"
郁皎沒有抬頭，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我睡眠淺，你一動我就醒了。你跑到屏風後面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她在他頸窩裡蹭了蹭，
"你下次可以叫我一起。"
謝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下，低頭把臉埋進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被拆穿之後的無奈和縱容。
"……你懷著身子，不能太累。"
郁皎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借著暮色里最後一點微光看著他。
他的耳尖紅得快要滴血了，可面上的表情依舊繃著，像是在努力維持一個"我是在為你著想"的正當理由。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泛紅的耳尖，聲音又輕又軟。
"那你輕一點不就好了。"
謝凌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那雙深色的眸子在暮色里暗了暗。
他看著她在昏暗的光線里彎起來的嘴角和微微翹起的睫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個低低的、像是認輸一樣的嘆息。
他把她的腦袋重新按回自己胸口，聲音悶悶的。
"……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郁皎在他懷裡笑了一聲，沒有再逗他。
兩人在暮色里安靜地躺著，窗外的槐樹葉子被夜風吹得嘩啦啦地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和街市收攤時的吆喝聲，混在初夏的晚風裡飄進來，暖融融的、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在他胸口上輕輕畫了一個圈，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滿足。
"……阿凌，你說我們以後住哪裡？"
謝凌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說。
"我買了城西的一處宅子，不大，但院子夠大。你可以在院裡種海棠。"
郁皎抬起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意外。
他偏開目光，聲音平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打仗這些年攢了些軍餉。回京之前托人辦好了地契，想著你大概不喜歡住侯府。"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不喜歡城西，也可以換。"
郁皎看著他偏開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尖，覺得心口那個位置又漲又暖，像是被人往裡面灌了一整個春天的陽光。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仰頭在他下巴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看看？"
謝凌被她親在下巴上，整個人又僵了一瞬，低頭看著她彎彎的眉眼，聲音低而緩。
"明天。明天帶你去。"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屋檐下新掛的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暖黃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郁皎靠在他懷裡，閉著眼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覺得自己終於等來了這個可以安安心心住進去的春天。
*
第二日清晨，郁皎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邊被褥的溫度，涼的，人走了有一會兒了。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正要往門口走，就看見門被推開了。
謝凌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粥、一碟醬菜、兩個煮得恰到好處的雞蛋，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果子。
"醒了？"
他把托盤放在桌上，走過來看著她赤著的腳，眉峰微微動了一下，彎腰撿起她的繡鞋，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腳踝替她把鞋穿上了。
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了很多次一樣，低著頭，指尖在她腳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就鬆開了。
郁皎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替她穿鞋的樣子，晨光從他背後的窗欞漏進來，把他沾著露水的肩頭映得微微發亮，那副被北境風沙磨得冷硬的輪廓在這一刻柔和得不像話。
她心裡那片暖融融的東西又漫上來，彎著嘴角什麼都沒說，只在他站起來的時候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讓他彎下腰來，然後在他臉頰上貼了一下。
"早。"
謝凌被她貼了一下，耳尖又浮起一層極淡的暗紅，面上卻穩穩的，只"嗯"了一聲，扶著她走到桌邊坐下，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趁熱吃。吃完帶你去看宅子。"
郁皎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熱的米香在舌尖化開，暖融融的從喉嚨一路淌進胃裡。
她抬眼看他坐在對面剝雞蛋的樣子，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剝殼的動作利落而專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又給她添了一勺醬菜，抬頭對上她看他的目光，頓了一下。
"……怎麼了？"
"沒怎麼。"
郁皎把雞蛋拿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彎起嘴角，
"就是覺得你剝雞蛋的樣子挺好看的。"
謝凌沒有說話，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低頭喝了一口，耳尖又紅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