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膳,謝凌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城西的巷子走了約莫兩刻鐘,在一處僻靜的胡同口停了下來。
他先下了車,回身扶她下來。
郁皎站定之後抬眼望去。
青磚黛瓦的兩進小院,門前種著一棵石榴樹,新抽的嫩葉在晨光里油亮亮的,院牆不高,能看見裡面探出頭的槐樹枝葉和屋檐下的風鈴。
門是朱紅色的,漆面還新,上面貼著一張紅紙寫的"囍"字,墨跡嶄新。
郁皎看著那個"囍"字,愣了一下,轉頭看謝凌。
他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門上的囍字上,沉默了一息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我昨天讓你睡著之後,去買了這張紙貼上去的。"
郁皎看著他,看著他偏開的目光和微微抿著的嘴角,看著他在晨光里紅得越來越明顯的耳尖,覺得心口那個位置又漲又滿,像是被什麼東西撐得快要溢出來了。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口帶。
"走吧,帶我看看。"
謝凌被她挽著,低頭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彎里的手,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浮上來,推開了門。
院子比郁皎想像中要大一些,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中間鋪著青石甬道,兩側的空地還翻著新土,像是準備種什麼東西。
廊下掛著一串新編的風鈴,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
她走到院子中間,看見牆角放著一隻粗陶的花盆,裡面插著幾枝剛剪下來的石榴枝條,嫩綠的葉子在風裡微微顫著。
"……你什麼時候布置的?"
她回過頭問他。
謝凌站在廊下,手裡還拿著她方才隨手放在石桌上的披風,聲音平平的。
"回來之前托人打理的。想著你住進來的時候,院子裡至少有點活氣。"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牆角那幾枝石榴上,
"石榴樹過段時間就能開花,開出來是紅色的,好看。"
郁皎看著他站在廊下說"開出來是紅色的,好看"的樣子,站在那裡,穿著那件半舊的深灰袍子,手裡拿著她的披風,晨光從屋檐上方落下來,在他肩頭鋪了一層薄薄的亮。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阿凌。"
"嗯?"
"這院子我很喜歡。"
她握著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聲音軟軟的,
"住在這裡就挺好的。不用換。"
謝凌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手指的那隻手,看著她彎起來的眉眼和微微泛紅的鼻尖,沉默了一下,然後反手把她的手握進了掌心裡,低頭在她指尖上落了一個吻,聲音又低又穩。
"那我讓工匠在院子裡挖一個小池塘。你喜歡養魚嗎?"
"……喜歡。"
"那就挖一個。"
風廊下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兩聲,牆外傳來早市上模糊的叫賣聲和鴿哨聲,混著初夏溫熱的風,把整個院子都灌滿了。
郁皎被他握著手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翻過新土的空地和牆角那幾枝石榴枝條,覺得這裡雖然不大,卻比侯府那三進的大院子寬綽多了。
寬到能裝下她、他、還有肚子裡那個正在慢慢長大的小人,寬到能把往後的日子都妥帖地安放進那些晨昏和四季里。
*
日子在小院裡過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每一天都被細碎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
謝凌每日清晨會去巷口的早點鋪子買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回來的時候經過石榴樹,順手碰一碰那些新抽的嫩葉;
午後的日光里兩人靠在廊下,她翻著閒書,他處理從北境送來的最後幾封軍務信件,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傍晚的風鈴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他扶著她慢慢在院子裡走兩圈消食,走完一圈在她肚子上摸一下,問她"今天有沒有踢你",她便笑著回一句"踢了,你摸的時候他正醒著"。
可第五天清晨,謝凌醒得比往常更早。
郁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他已經穿戴整齊了,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輕甲,腰間的刀也佩好了。
他正站在妝檯前系護腕的帶子,側臉在晨光里被鍍了一層銳利的金邊。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揉了揉眼。
"……要出門?"
謝凌系好護腕轉過身來,看見她坐起來揉眼的模樣,走過來在床沿坐下,伸手替她把睡亂的碎發攏了攏,聲音低低的。
"軍隊今日到城門了,我得去跟他們匯合,一起進城面聖。北境的戰事奏報要親自遞上去,陛下還要問話。"
郁皎點了點頭,伸手把他護腕上一條沒系平整的帶子撫了撫,指尖在他腕骨那幾道舊疤上蹭了一下。
"……那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謝凌看著她,看著她剛剛睡醒還帶著倦意的眉眼和微微抿著的嘴角,還有她撫過他護腕時輕輕彎起來的尾指,沉默了片刻,然後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比晨光還要輕的吻。
"中午之前就回來。"
他說,"回來的時候給你帶城東那家鋪子的桂花糕。"
郁皎笑著點了點頭,看著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她,那雙深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被晨光洗過的清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了。
他的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了,郁皎靠在床頭,聽著馬蹄聲在胡同口響了兩下,然後消失在街市的嘈雜里。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裡的弧度在晨光里溫軟而安穩。她在心裡對0709說了一句。
"他去面聖了。"
0709的聲音帶著一種"終於到了這一步"的平靜。
【宿主,謝凌這次面聖除了遞送北境戰報之外,應當會一併呈上求娶您的請旨。以他在北境的軍功和鎮北侯府的背景,此事十有八九不會被駁回。】
郁皎彎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帶著笑。
"……你說他面聖的時候,會不會緊張?他上戰場都不緊張的人。"
0709沉默了一息,電子音裡帶著一種"你明明很想知道卻假裝不在意"的微妙語氣。
【宿主,根據系統對謝凌生理指標的監測,他出門上馬的時候心率比平時快了約一成。考慮到他昨天夜裡輾轉了兩次才睡著——0709推測,他確實有些緊張。】
郁皎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一聲。笑聲悶在錦被裡,帶著一種暖融融的、像是被日光曬透了的甜意。
她翻了個身,望著窗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色,等著中午之前那道馬蹄聲在巷口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