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皎彎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帶著笑。
"……你說他面聖的時候,會不會緊張?他上戰場都不緊張的人。"
0709沉默了一息,電子音裡帶著一種"你明明很想知道卻假裝不在意"的微妙語氣。
【宿主,根據系統對謝凌生理指標的監測,他出門上馬的時候心率比平時快了約一成。考慮到他昨天夜裡輾轉了兩次才睡著——0709推測,他確實有些緊張。】
郁皎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一聲。笑聲悶在錦被裡,帶著一種暖融融的、像是被日光曬透了的甜意。
她翻了個身,望著窗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色,等著中午之前那道馬蹄聲在巷口停下來。
日頭升到中天的時候,謝凌回來了。
馬蹄聲在巷口停住,然後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他的腳步比去時輕快了許多,像是把什麼壓在胸口的東西卸了下來。
郁皎正坐在廊下剝一顆橘子,聽見聲響抬頭,就看見他大步走進來,晨光里那身玄色輕甲還沾著宮裡朱紅廊柱的餘暉,可他臉上那種沉肅已經散了大半,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極淡的弧度。
他走到廊下,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橘子。
郁皎把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他張口含了進去,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在她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沉默了兩息才開口。
"陛下准了。"
郁皎剝橘子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偏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北境戰事的功勞折算下來,陛下准我請旨求娶。婚書過幾日就會下來。"
他頓了頓,伸手把她指縫間沾著的橘絡拈走,動作自然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尋常的事,
"然後我就能用八抬大轎接你進門了。"
郁皎看著他低頭拈走橘絡時垂下來的眼睫和微微彎著的嘴角,把剩下那半顆橘子放進他手心裡,聲音又輕又軟。
"那你得先把這半顆橘子吃完。"
謝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顆橘子,笑了一下,把那半顆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
他吃橘子的時候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什麼重要的事慢慢咽下去、收進肚子裡。
吃完之後他把橘子皮收好放在石桌上,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走吧,去吃桂花糕。買完回來正好趕上午膳。"
郁皎把手放進他掌心裡,被他扶了起來。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消息傳回侯府的速度比他的婚書還要快。
當日下午,謝承就踏進了謝凌的院門。
他穿著那身月白的文士長衫,站在廊下面色陰沉,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
他看著謝凌站在院子裡,語氣里壓著一股不輕不重的陰沉。
"二弟,聽說你去向陛下求娶……沈皎了?"
謝凌放下手裡正在修剪的石榴枝條,轉過身來看著他,面色如常。
"是。"
謝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和離的前妻?你以鎮北侯府二子的身份娶她回門,外頭的人會怎麼議論謝家?母親的意思是——這事不能辦,也不能傳出去。你這幾日便搬回侯府去住吧。"
謝凌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兩息,把手裡那截剪下來的枝條放在牆角,聲音平而穩。
"大哥,她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她與你之間本就無夫妻之實,和離書是侯府主動寫的,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沈氏無過、侯府自願補償。她如今是自由身,我娶她,合情也合法。"
謝承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謝凌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說下去。
他往前邁了半步,那雙深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在戰場上磨出來的、不容退讓的沉靜。
"大哥,我三歲那年被過繼到侯府,吃謝家的飯、穿謝家的衣、用謝家的刀替謝家打仗。這些我心裡都記著。可郁皎是我自己選的,她與我之間的事與侯府無關。若是母親覺得丟臉——那便不辦侯府的宴席。我自己出錢、自己辦,不勞侯府操半分心。"
謝承站在院子裡,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面前這個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弟弟,看著他站在那裡脊背筆直、面不改色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月白的袍角在石階上拖出一道沉默的痕跡。
謝凌站在院子裡,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低頭看了看牆角那堆修剪下來的石榴枝條,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回了屋裡。
郁皎正靠在窗下喝茶,見他進來,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笑著看了他一眼。
他走過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沒事了。"
他說,掌心貼著她的手指,力道輕而穩,
"他們不會再來了。"
郁皎點了點頭,什麼都沒有追問,只把手反握進他的掌心裡。
窗外的石榴枝條在風裡顫了顫,新生的嫩葉在日光里油亮亮的,像是把這個初夏所有的暖意都收進了那片薄薄的綠意里。
接下來的幾日,謝凌說到做到。
他沒有回侯府,也沒有讓任何人插手他和郁皎的事。
他親自去了一趟禮部,遞了婚書的副本、核了吉日、請了官媒,一步步走得穩穩噹噹的,像是在布置一場他籌備了很久的戰役。
只是這一回,他要攻下的不是敵軍的營寨,而是把郁皎堂堂正正地迎進他買下的那座小院裡。
官媒是五月初八上的門。是個利落的中年婦人,手裡挎著一隻紅漆提盒,進門便笑盈盈地朝郁皎道喜,說謝二爺可是把該備的都備齊全了,聘禮單子遞過去的時候禮部的人都多看了兩眼。
田莊兩處、鋪面三間、金銀首飾各一匣、綢緞料子若干,另有一對活蹦亂跳的錦雞和一對通體雪白的兔子,說是給新婦解悶用的。
"那兔子還養在馬車裡呢,"
官媒笑得眼角彎彎的,
"謝二爺特意囑咐了,說您若是不喜歡可以換別的,可他說您大約會喜歡兔子,因為毛茸茸的看著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