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皎坐在廊下,聽著官媒一樣一樣地念聘禮單子,手裡拈著一顆蜜餞,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正端著茶盞假裝不在意、可耳尖已經紅透了的謝凌,彎著嘴角什麼都沒有說,只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對兔子的事。
聘禮的事剛定下來,沈家那邊也來了信。
沈父的措辭比上次見面的那些話溫和了許多,大約是謝凌私下又去了一趟沈家。
郁皎沒有問他是怎麼談的,但信上說沈家同意婚事,只說讓她好好過日子,不必再為從前的事操心。
信尾附了一句沈母寫的。
"天冷了記得添衣,那孩子若鬧你,多休息。"
郁皎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妝奩里,跟那些舊紙條放在一起。
她抬頭的時候看見謝凌正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切好的水果,石榴籽在青瓷碟里紅亮亮的。
他在她身邊坐下,把碟子推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把信收進妝奩的動作,沒有說話,只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鬢角被風吹散的碎發,替她攏到耳後。
"沈家那邊我都安排好了。"
聲音低低的,
"往後你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他們不會再來為難你。"
郁皎拿起一顆石榴籽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偏過頭看著他。
"你跟他說什麼了?我爹那個人脾氣硬得很,上次拿刀拍在桌上的時候我都沒見他那麼氣過。"
謝凌沉默了一下,把碟子往她手邊又推了推。
"我跟他說,北境軍中的撫恤和軍功折算下來的銀兩,足夠養你和孩子三輩子。我還告訴他,我的官位是實打實打下來的,不是靠侯府的蔭庇。往後不會讓他的女兒受任何委屈。他……大約是信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報一條尋常的軍務信息。
郁皎看著他,看著他垂著眼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嘴角那一絲被她親過很多次、可每次浮起來時還是會讓她心軟的弧度,覺得心口那個位置又漲又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把他指尖上沾著的石榴汁擦掉了,聲音又輕又軟。
"……那婚期定了哪一天?"
謝凌抬起眼來看她。暮春的風從廊下穿過來,把風鈴吹得叮叮噹噹地響,日光從石榴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眼底落了兩簇碎金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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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而穩。
"五月二十,宜嫁娶。如果你覺得太趕——"
"不趕。"
郁皎握著他的手指,彎了一下嘴角,
"就那天吧。"
*
五月二十那日,天光格外好。
郁皎天不亮就被初初從被窩裡撈起來梳妝,銅鏡里映著一張被胭脂和喜氣染得泛紅的臉,眉眼彎彎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嫁衣是謝凌提前半月命人趕製的,大紅底子上繡著纏枝蓮紋和金線雙喜,領口袖口滾著一圈細密的雲紋,針腳精緻得像是把整個春天的暖意都縫了進去。
她穿上站在鏡子前的時候,初初在身後"哇"了一聲,青竹端著茶盞路過門口,腳步也頓了一下,微微彎了彎嘴角。
迎親的隊伍來得比預想中還要早。
喜樂從巷口響起來的時候,郁皎正把最後一支金步搖插進髮髻里她聽見馬蹄聲在院門外停住,聽見那些北境來的舊部們在門外起鬨般的高聲叫好,然後腳步聲穿過院子,在門檻外停了一瞬,門被推開了。
謝凌站在門口,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整個人比平日鮮亮了不止一分。
那副常年被邊關風沙磨礪得冷硬的面孔被紅綢和燈籠的光映著,眉目間的稜角像是被熱氣熏化了一線,嘴角彎著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鬢邊的金步搖移到她繡著纏枝蓮的嫁衣下擺,又回到她彎起來的眉眼上,停了兩息,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朝她伸出手來。
掌心朝上,指節張開著,帶著薄繭的指腹在晨光里泛著溫熱的微光。
"我來接你了。"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卻穩穩噹噹的,像是這句話在肚子裡輾轉了許久,終於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郁皎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被他穩穩地握住。
他的手指收攏的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握著一件他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攥住了,不敢太用力怕捏碎,又捨不得鬆手。
她隔著蓋頭彎了一下嘴角。
"嗯。我跟你走。"
喜樂重新響起來。
他牽著她跨過門檻,跨過院門口用米粒和花瓣鋪成的"五穀豐登"字樣,在巷口扶她上了花轎。
她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頭鑼鼓和嗩吶的聲音混著街市上百姓的議論和笑聲,覺得轎子微微晃了一下,被抬了起來,沿著城西的巷子慢慢往前走。
轎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的光一明一滅地晃著,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方才握過的溫度。
她彎著嘴角閉上眼,在心裡對0709說。
"我在去他的宅子路上。"
0709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溫和的欣慰語氣。
【宿主,恭喜。這一路走得不容易,終於到了。現在要記得多生孩子哦~】
郁皎在蓋頭底下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回話。
花轎在城西宅子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喜樂吹得正熱鬧。
她被青竹扶著下了轎,腳下踩著紅毯一路走進正堂。
堂中已經坐滿了賓客,她隔著蓋頭能聽見那些北境口音的笑語和幾句壓低了聲音的"二爺今日可算成家了""不容易不容易"之類的話。
她站在堂中央,感覺到謝凌從另一側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那截紅綢的末端被他輕輕收了一下,然後他們並肩面向了堂中供著的方向。
鑼鼓聲停了下來,司儀的聲音在堂中響起來。
"一拜天地——"